刘亚楠抬眼打量他。
个头高,肩膀宽,轮廓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股太阳晒过的暖意。
两人目光刚碰了一下,她便慌忙挪开视线,手底下扫地的动作也跟着乱了几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住了,谁都没再开口。
沉默足足悬了好几秒,她才又低下头,边扫边说道:“你哥那个人你也晓得,嘴笨,性子闷。”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天要是哪儿让你觉得不周到,你别放心上。
我这个当嫂子的,进你们陈家的门也不算久,对你可从来没存过什么别的念头。”
她本还想再说几句,可话到了嘴边,总觉得唐突,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两天陈越抿干的那些事,她全看在眼里——拿主意稳当,做事利索,手起刀落间透着股狠劲儿,跟这个家里别的人都不一样。
刘亚楠手里攥着扫帚,帚尖在地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个跟丈夫陈跃文一点都不像的小叔子——一个会写诗的男人?可陈跃文的字都歪歪扭扭,连张请假条都凑不齐。
从陈跃文嘴里,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在外头混,打架 ** ,三天两头惹事。
她本来打定主意,人一回来她就绕着走,连打个照面都能免则免。
可现实打了她的脸。
陈越抿回来才两天,就往家里塞了粮票和钱,那头被他一拳 ** 的野猪还挂在院子里,血珠子渗进土里。
他说话做事也有分寸,不像个粗人,倒像个见惯了风浪的人。
她心说,这人以前是怎么个不学好的?明明脑子灵光得很。
扫帚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听见陈越抿开了口。
“嫂子,那些事你就别猜了。”
他顿了顿,声音倒稳,“我哥那人什么样,我清楚。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没怪他。
搬出来,就是那个——不方便。”
他又补了一句:“我这么大个人了,万一哪天厂里给我介绍个对象,总不能还挤在客厅里睡觉……”
他话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说了什么,喉结滚了一下,赶紧往回咽,“不是,我是说我……”
刘亚楠被这句话堵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她背过身,把扫帚对准门槛外的泥地,脸上的热意悄悄爬上颧骨。
“我懂,”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现在人家女孩子相亲啊,都先问房子在哪儿。”
猪圈旁那间空屋终于归了自己,站在门槛边时,他抬手揉了揉鼻尖。
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灰尘混出来的味道,不算难闻,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等你这房子拾掇好了,”
陈越抿咧开嘴,声音不大不小,“我帮你介绍我们学校的姑娘。”
“哟,那敢情好。”
刘亚楠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道裂缝上,又移开,“不过我这样的粗人,怕是人姑娘瞧不上。”
她没接话之前先笑了一声,喉咙里那点干涩压下去了才开口:“瞎说,你哪粗了?皮肤白净,人又能干,搁哪儿都是抢手的。”
这一点他倒没反驳。
当混混那阵子靠这张脸就没少占便宜,胡同口那几个小媳妇见了他总要多瞄两眼。
现在淬体丹下了肚,镜子里的轮廓比以前还锋利几分——潘驴邓小闲,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愁没女人惦记。
“那就托嫂子的福了。”
他打了个哈哈,眼角带着点痞气,却又不让人讨厌。
刘亚楠手里的抹布停在桌沿上。
她发现这人说话从不低眉顺眼,骨子里有股稳稳当当的自信,像钉子一样戳在那儿,晃都晃不动。
胸口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意,像是咬了口没熟的杏子,汁水涩在舌根。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抹布叠了叠,擦完最后一块柜门。
屋子这么小,扫完了灰尘,抹净了柜面和窗台,再没什么可折腾的。
她拎起铁皮桶和水盆,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些。
他转身去柴房扒拉了一堆木屑和煤渣,塞进炕洞里。
火苗舔着黑渣子噼啪响起来,热量顺着砖缝蔓延,把屋里的潮气一点点逼出去。
晚上钻进被窝不会冻得脚趾头打颤了。
主屋那边他妈抱出一床旧被褥,帮忙铺在炕上。
棉絮已经硬了,但絮得厚实,叠好压平,床头那点凹陷的位置倒瞧得出些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