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掌被硬邦邦的纸角硌了一下,本能地往回缩。
推搡间,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刘亚楠的指腹在票面上蹭过——那触感粗糙,带着被反复折叠过的温度。
她抬眼看了看丈夫,又侧过头,瞥向婆婆张桂芬的方向。
老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一道陈年的木纹。
“嫂子,拿着吧。”
陈越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钉住了空气里浮动的迟疑。
“家里几张嘴,我心里有数。”
刘亚楠的指尖终于握紧了那叠东西,没有再推回去。
她太清楚这个家的账本了——账面上的收入和实际开销之间,始终横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公公有工资,婆婆省吃俭用,丈夫也在等学校分房的批文。
那间小两居什么时候能落下来?没人知道。
但他们不得不开始攒钱:新家具要买,墙面要刷,将来孩子出生了,床铺、尿布、奶粉……样样都得从牙缝里挤。
每个月他们只往家里添点口粮。
钱,基本没掏过。
小姑子陈月晴的工资,连她自己都养不活。
她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年纪——不能再穿补丁衣服,却又买不起一条新裙子。
公爹陈金顺每月拿回来的钱,全都汇进了家里的流水。
剩不下半分。
五十斤粮票,十斤肉票,二百块钱。
这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刘亚楠心上,像一块滚烫的铁。
“爸,妈。
以前的我,是个混账。”
陈越抿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裤缝边,目光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投向墙角某个模糊的点。
“惹了太多事。”
“伤了家里每一个人的心。”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滑动。
“这些,就当是……我在还债。”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动厨房门上的布帘,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米缸里的米粒在机械的晃动中沙沙作响。
张桂芬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尖泛白。
谁能想到?明年,这片寂静就会被撕碎。
到时候,风暴会席卷每一个角落。
刘亚楠和丈夫的课堂会被喊停,粉笔头落在讲台上弹跳的声响,将成为再也听不到的绝唱。
陈金顺的中药房里,那些晒干的甘草、黄芪、当归,会被人从药柜里倾倒出来,踩成粉末。
到那时,这个家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
骨缝里都在发寒。
六月的暑气还没彻底热透,弟弟的名字已经在母亲心头来回滚了好几遍。
他今年夏天该考大学的,可家里人心里都清楚,那条路怕是要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道——去乡下,插队,拿汗水和泥土换口饭吃。
这些话像是钉子,陈越抿不能往外拔,更不能往外说。
他只能自己咬牙,在暗地里尽量把两个弟弟护在翅膀下。
可这几天下来,哥哥陈跃文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弟弟陈跃亮的眼神里堆着刺。
陈越抿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心想:人的热乎气儿是相互给的。
既然你们这副模样,那真出什么事,谁也别指望谁搭手。
兄弟之间,从来不是谁欠谁的账。
母亲张桂芬盯着他,眼眶发红,声音攥成一团:“你啊,就知道嘴硬!骂归骂,谁真恨你?”
父亲陈金顺一向话少,这时候嘴更沉得像灌了铅。
他只能把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砸在屋地上。
“亚楠,”
他转头看向嫂子,“你把那些东西收下吧。
跃民自己拿的主意,他不会回头了。”
嫂子刘亚楠眼神复杂,像是一条河在眼底翻了几翻。
她没再多说,把那叠粮票和钱从桌上拿起来,递到婆婆张桂芬手里。
现在是她管家,东西经她的手,才算是落进灶台底下。
陈越抿看了一圈,屋里气氛闷得像雨天前的空气。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你们一个个都跟吊孝似的干什么?我工作定了,房子分下来了,还打了一头野猪。
再说了,我又不住外头去,就窝在这院子里。
晚上还有肉吃。
这不是好事?”
他这么一说,空气才像是裂了一条缝,透进来几丝活气。
小妹陈月柔听不懂大人们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