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居介绍的对象,一个接一个地摇头。
那些人听说她弟弟的名声,连面都不肯见。
陈月晴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可下一次,弟弟惹了麻烦,她还是半夜跑去父亲的书房,把那些要上门 ** 的人拦在门外。
她跪在父亲面前,眼泪砸在地板上:“爸,饶他一次。”
如今站在眼前的陈越抿,皮肤黑了,手臂上添了几道疤。
他猛地伸手,把穿着白大褂的姐姐搂进怀里。
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搅在一起。
“姐。”
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月晴的眼泪砸在他的肩头,白大褂洇开一片深色:“三年了,你连一片纸都不往回寄?你知道妈半夜坐在门口等吗?”
哭声钻进走廊的墙壁里,又被风吹散。
陈越抿的下巴抵在姐姐的头顶,喉咙里像卡了块烧红的铁。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摁进骨子里——这辈子,欠她的,一定得还。
衣角被人拽了拽。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脸,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哥哥,你忘了我啦?”
陈越抿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捞进怀里。
陈月柔,七岁,红星小学一年级。
他走的时候,她才刚到灶台那么高,每天举着黏糊糊的小手追着他喊要吃糖。
巷子里的人说陈越抿是个祸害,可只有这丫头知道,那个被唾骂的背影,口袋里永远藏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跳过七点,灶台铁锅里的红薯粥还冒着热气。
三年没跨进这道门槛的人,此刻正被一双小手臂箍着脖子晃荡。
“月柔,快松手!”
张桂芬的声音从厨房那头砸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印子,“你哥连口水都没喝呢!”
女孩吐了吐舌尖,这才跳下地。
她目光往桌角那堆纸包上扫——油纸渗着暗色痕迹,麻绳捆得扎实。
张桂芬拎起最沉的那个包袱掂了掂,眉头拧成疙瘩:“回自己家还搬这些,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这得十多块吧?”
陈越抿把搪瓷缸往灶台边推了推,笑出一口白牙:“妈,部队发了安置费,您甭心疼。
烟酒是给我爸捎的,其余大伙儿分着用。”
话音未落,里屋门帘一掀。
陈金顺撂下空碗,拿袖口蹭了蹭嘴角,起身时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声响。
他没看桌上的东西,摸出烟卷叼在嘴上,拐进里屋时背影被门框吞掉大半。
姐姐陈月晴端着粥碗走过来,米汤沿碗沿微微晃动。”先垫垫肚子,”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轻,像怕惊着什么,“过两天我支了薪水,带你去下馆子。”
陈越抿盯着碗里黄澄澄的玉米碴,喉结滚了滚。”姐,您别破费,”
他抓起窝头掰成两半,“等我报到的事办妥了,该我请您。”
牙齿咬开粗粝的玉米面时,他抬眼扫过四周。
两间打通的老房隔出三个功能区:靠北的布帘后面堆着被褥,那是哥嫂的铺位;东墙根支着木板床,父母带着小弟和月柔挤在另一头; ** 这张缺了腿用砖头垫平的方桌,既是饭桌又是案板,碗橱就戳在灶台旁边。
八口人,四十来平米。
铁锅里的蒸汽糊上窗纸,把外头的光滤成浑浊的灰色。
陈越抿咽下嘴里的窝头,喉咙被粗纤维刮得发涩。
客厅角落支了张床,四周挂的布帘勉强挡挡视线。
姐姐陈月晴在单位分了个铺位,偶尔回来就睡这里。
她要是没回,那位置就归弟弟陈跃亮。
陈越抿扫了一眼这屋子。
就算没人开口赶,他回来也没落脚的地方。
那顿饭吃得人喉咙发紧。
父亲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转身回房。
哥和嫂子也没多坐,潦草吃完,去了自己那半边。
弟弟陈跃亮扔下句“还有作业”
,也钻进了父亲的屋子。
桌边只剩母亲、姐姐,还有妹妹,三个人陪着他慢慢吃。
当兵三年,陈越抿愣是一封信没往家里寄过。
趁着吃饭的空档,妈和姐你一句我一句,问他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事无巨细。
等饭吃完、话也说得差不多,夜已经沉了。
母亲和姐姐起身出去了一趟。
没一会儿,两人抬着一张锈得发黄的钢丝床进来,搁在火炉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