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憋得太久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临淄的方向,缓缓说道:“他当了二十七年太子,上面压着一个雄才大略的老爹,下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弟弟。这些年他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好不容易扳倒了田婴,熬死了老爹,终于能自己做主了。”
戴胜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想证明自己不比齐威王差,想创建超越父亲的功业。”
甘茂接上:“正好燕国内乱送上门来,这么大一个馅饼摆在眼前,换谁都会心动。别说他,就是当年的齐桓、晋文,恐怕也会忍不住伸手。不过话说回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是换成楚王坐在那个位置上,估计不等我们出兵,齐国自己就先乱成一锅粥了。”
甘茂说著说著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正色道:“那依国君之见,田辟疆经此一败,会就此一蹶不振吗?”
“不会。”戴胜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恰恰相反,经此一败,他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都被打没了,那个隐忍、老辣、善于制衡的田辟疆,估计又该回来了。齐国虽败,但根基仍在,只要他励精图治,不出十年,就能恢复元气。”
话音刚落,公孙阅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国君,齐国使者到了,还带来了齐王的亲笔国书。”
戴胜和甘茂对视一眼。
“说辟疆,辟疆到。”戴胜笑道,“让他进来吧。
齐国使者低着头,小步走进殿内,双手捧著国书,恭敬地递了上去。
国书上的措辞十分谦卑,田辟疆在信中痛陈自己“自大妄为,轻启战端,惹列国众怒,陷百姓于水火”,诚恳地向戴胜谢罪,又说“念在往日齐宋唇齿相依、素来交好的情分上,愿与宋国和睦,互不侵犯”。
最后,使者小心翼翼地说道:“启禀宋王,我国新败之后,府库空虚,百姓流离,答应给贵国的二十万钟粮的赔偿,实在是一时难以凑齐。恳请宋王开恩,宽限三年,我国定当如数奉上。”
说完,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戴胜看完国书,对着使者缓缓说道:“寡人本不愿与齐国为敌。齐、宋两国,和睦百年,百姓互通有无,本是兄弟之邦。可齐国悍然出兵灭燕,毁人社稷,屠人百姓,此乃不义之举。寡人作为天子宾客,代天子讨伐不义,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割地,”戴胜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是阵亡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不能还。不然寡人无法向死去的将士交代。但赔款嘛”
他摆了摆手:“罢了,就免了吧。齐国新败,百姓困苦,寡人也不忍心再加重齐国百姓的负担。”
使者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还有,”戴胜接着说道,“新割入宋国的薛、费、莒等地,齐国商人依旧可以照常经营,和宋人一样免关税。两国的贸易往来,一切照旧。”
使者对着戴胜连连叩首:“宋王仁德!宋王大恩!臣替齐国百姓,谢过宋王!”
戴胜扶起他,温声道:“回去告诉齐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齐国不再兴兵作乱,宋国不会是齐国的敌人。”
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甘茂看着使者的背影,笑道:“国君高明。免了二十万钟赔款,却换来了齐国百姓的民心和列国的敬重,比拿那点粮食划算多了。”
“何止。”戴胜笑道,“田辟疆这个人,素来重脸面。寡人给他留了这么大的情面,他也无法再做文章。我们正好可以趁著这段时间,消化新得的土地,整顿内政。”
果然,宋国的决定传到列国后,各国诸侯纷纷称赞戴胜“仁德布于天下,有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风”。就连早已形同虚设的周天子,也特意派了使者来到睢阳,赐给戴胜彤弓彤矢,褒扬他“讨伐不义,安定天下”的功绩,正式承认了宋国诸侯之伯的地位。
就在宋国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临淄的田辟疆,正在默默地舔舐伤口。
暗影司传回的密报,详细地记录了齐国战后的一举一动:
“齐王没有追究匡章战败之罪,反而晋升其为上将军,统领全国兵马。他说‘济水之败,罪在寡人,不在匡章,更不在众将士’,令全军将士无不感动。
由于技击之士损失殆尽,齐王命匡章效仿玄鸟军之制,从都邑兵和乡兵中选拔精壮,编练新军。
他任命晏首为相,改革财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同时削减贵族封地,充实府库。
又册封田文为孟尝君,召其入朝为大行,处理邦交事务,以此拉拢田婴一系的势力。
还召回了在楚国流亡多年的田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