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靠在王榻上,被人抬上殿,身上盖著三层厚的狐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成两个青黑色的窟窿,就连说话都喘著粗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所过之处,群臣都齐刷刷低下头,屏息而立,生怕自己被盯上。
最终,那道目光落在了田婴脸上。
“靖郭君!薛公!相国!”齐王沉声问道,“你率泗上诸侯伐宋,损兵八千,被俘一万,连自己的相印都丢在了彭城,丢尽了齐国的脸面。你有何话说?”
田婴的鬓角多了些许白发,脸色也是十分难看。他梗著脖子,强行辩解:“儿臣中了戴偃的奸计,非战之罪!况且儿臣出兵前,曾向太子禀报军情,太子也是同意的!”
他话音刚落,站在王榻左侧的田辟疆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哦?本太子何时同意过你擅自兴兵?我只在信中说‘西线秦军异动,宋军主力或在西境,彭城可能空虚’。是你自己拍著胸脯说彭城十拿九稳,还说等拿下彭城,就请父王封你为泗水侯,总领泗上。自始至终,我何曾说过一句‘准你出兵’?如今打了败仗,倒要赖在为兄头上了?”
“你!”田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田辟疆说不出话来。他明白自己被田辟疆和戴偃联手做局了,出发前太子府送来的那封密信,措辞暧昧,既说西线秦军异动,又说彭城空虚,但确实没有“准你出兵”四个字。现在仔细回味,这分明是钓鱼。
田辟疆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命人抬上一箱竹简,对齐王说道:“父王,这是靖郭君二十年来在薛邑招兵买马、私铸兵器的账目,还有他与泗上诸侯私通的书信。他名为齐相,实则早已把薛邑当成了国中之国,赋税不上缴临淄,官吏不接受朝廷任免,如今又擅自兴兵,损兵折将,其心可诛!”
阶下百官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田婴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踉跄著后退一步,颤声道:“你伪造证据!你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父王一看便知。”田辟疆依旧面无表情,“这些账目和书信,都是从你府中搜出来的,你的舍人也已经全部招供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外,彭城一战,薛邑兵马损失过半,泗上诸侯尽数倒向戴偃。这也是伪造的吗?”
齐王命人拿来一卷竹简,只看了三行,便将竹简砸在田婴身的头上,竹简边缘划破了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田婴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父王容禀儿臣冤枉!是太子是田辟疆陷害儿臣!是他给儿臣假消息,故意让儿臣去送死!”
“逆子!寡人待你不薄,封你为相,赐你薛邑万户,你竟敢背着寡人做这种事!如今还敢攀咬太子!”齐王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来人!扒去田婴的相服,将其逐回薛邑,无诏不得入临淄半步!”
两名披甲武士上前,粗鲁地摘去田婴头上的相冠,解开了他的相服。田婴瘫坐在殿中,看着似笑非笑的田辟疆,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却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任由武士架著拖出了殿外。
朝会散去后,田辟疆独自留在了寝宫。
齐威王靠在病榻上,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好手段。婴儿骄横跋扈,是该敲打。只是寡人没想到,你竟然会借戴偃的手。”
田辟疆躬身回道:“儿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婴弟在朝中经营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若直接动手,恐生宫变。借戴偃之手削弱他的兵力,再以战败之罪论处,他百口莫辩,朝中党羽也不敢多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父王当年立儿臣为太子时便曾说过,婴弟有野心,日后恐成齐国内患。儿臣若不能趁此机会拔掉这根刺,他日父王百年之后,祸起萧墙,齐国危矣。”
齐王沉默良久,疲惫地叹了口气:“戴偃这个人,不简单啊。短短几年间便统一大半泗上,让楚国的苦心经营化为乌有。此人日后必为齐国的心腹大患,你可要格外当心。”
“儿臣明白。”田辟疆点头,“戴偃现在需要时间消化泗上,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整顿内政,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与他一决高下。”
齐王挥了挥手:“寡人老了,没心力了。你去做吧,齐国的江山,迟早是你的还有,留你弟弟一条性命。”
田辟疆躬身退出寝宫,抬头望着殿外的骄阳,感觉神清气爽。
这场博弈,他和戴胜各取所需。戴胜拿到了泗上,他扳倒了田婴。不过,下次再交手,就是真正的棋逢对手了。
另一边,田婴回到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封地。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直到再无东西可摔,才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哭声惊动了后院的田文。他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轻轻放在父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