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富贵险中求
    芈八子怀孕已有五个月,各国贺礼早已在寝殿的侧厢里堆得满满当当。齐太子的白玉璧、赵侯的小马镫、韩王的韩弓、楚王的长命锁,唯独秦国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甘茂曾私下提过一次,说秦国连魏国都不如。魏王虽然没送礼,但惠施好歹还手书了一卷《大鹏赋》送来。戴胜当时只摆了摆手,说“张仪不送礼,比送礼更值得琢磨”。

    到了四月中,秦国的使者终于到了。来人便是此前劝戴胜称王的那个张仪副手,此番再次踏进复殷殿,依旧是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他呈上一柄秦剑作为贺礼,还有张仪的亲笔信。

    书信上对戴胜极尽恭维,但每个字都暗藏刀锋。张仪先是对宋王的武功大加赞赏,说宋国如今已是中原柱石,秦王愿与宋王会盟于咸阳,共商天下大计。接着又提到宋王后之弟魏冉少年英才,屈居于楚宫当个侍卫实乃可惜,自己愿保举魏冉入秦为将,以全宋秦之好。

    戴胜把帛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然后感谢了秦王与秦相的厚爱,吩咐送秦使回馆驿休息。

    秦使走后,他把书信丢在地上,心想:张仪这哪是来送贺礼,是又给我挖了一个坑。这是想把我当楚怀王青春版啊!

    戴胜抬起头,看向殿中的群臣:“诸位,议一议吧。”

    甘茂第一个站出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咸阳绝不能去。秦自商君以来,诈力成性,张仪更是反复无常。国君若入咸阳,或者向秦王低头,或者被扣留在秦国,绝无第三种可能!”

    公孙衍紧接着开口:“臣在魏国时与张仪交手多年,此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今日他说会盟共商天下,明日就能把会盟变成逼宋割地的盂地之盟。臣附议甘茂,国君不能去。”

    戴胜看向第三个人。陈轸跪坐在席上,一直没出声,等甘茂和公孙衍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派个使者替国君去,就说宋王身体不适,遣使代行。礼数到了,风险避了。”

    “张仪要的不是礼数,是寡人。派个使者去能有什么用?”戴胜追问。

    “使者可以替国君去探一探秦国的虚实。”陈轸说,“宋国眼下还没有和秦国全面翻脸的本钱,但也不能让秦国觉得宋国是个随叫随到的跟班。国君不去,派使者,这一推一拉之间,分寸便是态度。”

    三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殿中的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让其他两人完全信服的方案。戴胜想问问华昕,但华昕毕竟年迈,已经打起了瞌睡,戴胜也就没忍心叫他。他挥挥手让大家散了,说容寡人再想想。

    退朝后,戴胜去了寝殿。芈八子正靠在榻上看书,赶紧下床来迎。她已怀孕五月,身子渐沉,但精神比孕初还好。戴胜在她旁边坐下,把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和张仪书信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张仪保举魏冉入秦时他停了一会儿,想看看芈八子的反应。芈八子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几分。

    “张仪这是要把冉弟当人质。接入秦,名为保举,实为扣留。扣住冉弟,秦国手里就多了一枚拿捏宋国君夫人的筹码。”她看向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中一闪而过,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又问道:“君上可曾想过,为什么一定要去咸阳?”

    戴胜摇摇头,示意她继续。

    “张仪要的,是一个态度。君上去了,是服从秦国。君上不去,便是蔑视秦国。但其实还有第三条路,让冉弟来睢阳,让他代表宋国去咸阳谢恩。张仪保举他,宋国便让受保举的人亲自去道谢,名正言顺。于秦国,宋国给足了礼数,没有驳秦王的面子。于宋国,去的是魏冉不是君上,不动根基。”

    戴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条路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魏冉去了咸阳,可能被扣,也可能被杀。张仪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芈八子将手轻轻按在腹上,神情依旧平静:“以臣妾对冉弟的了解,他是个聪明绝顶,也是功名心很重的人。君上方才说的这些,他完全能理解。富贵险中求,他不是我的附属,也不是君上的棋子,我们可以把路告诉他,他自己决定走不走。”

    戴胜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出寝殿时天色已晚,戴胜吩咐备车,去了相国府。老相国是三朝元老,从戴胜平定戴、皇之乱,便在朝堂上替他压阵,最近一年身体大不如前,逐渐退居幕后。

    华昕半躺在榻上,盖著一床旧裘被,见戴胜进来便要起身行礼,被戴胜按住。“相国不必起来。今天白天见相国瞌睡,便没叫醒。寡人今晚来,是想听听相国的意见。”

    华昕靠在榻上,听完戴胜转述张仪书信的内容和朝堂上的争论,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国君,张仪这条计,真正的毒不在于去不去咸阳。”他咳嗽了两声,“而在于魏冉。”

    华昕继续说:“魏冉是君夫人的弟弟。张仪点名保举他,是要在宋国内部埋下一根楔子。他若在秦国为将,便是一枚随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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