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庆功宴的残席还没撤干净,麻烦就上门了。
孟子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复殷殿。戴胜赐座,他不坐;戴胜让茶,他也不接。他站在殿中,直勾勾地盯着戴胜,开口便问:“微子之国灭周公之国,何以言仁?”
戴胜放下酒爵。他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孟子这几个月一直在睢阳官学讲学,鲁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时,据说老夫子在讲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扔下竹简,说了一句“我去见宋公”。这一路上他大概已经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见孟子不坐,戴胜起身,亲自将坐席往前挪了挪,然后说道:“鲁国自伯禽始封,传三十三世,立国七百一十八年。夫子以为,鲁国为何而亡?”
“三桓乱政,仁义不修,邻国侵之。”
“邻国为何能侵之?”
孟子没有回答。戴胜替他答了:“因为鲁国太小,太弱,太穷。齐国打它,楚国打它,就连魏国也打它。鲁侯年年向齐纳贡,岁岁向楚称臣。鲁国的百姓,每年收获的粟米,三成上缴公室,五成被齐楚盘剥,自己只剩两成糊口。夫子说仁政,这样的日子,对鲁国百姓而言,算是仁吗?”
孟子沉默了片刻:“宋公之言,轲不能全驳。然以暴易暴,以力夺国,终非正道。”
“寡人没有以暴易暴。”戴胜重新端起酒爵,“寡人入鲁,可曾屠一城?可曾擅杀一人?鲁君如今在睢阳城郊安然奉祀周公、伯禽,十顷祭田分毫不差。鲁国百姓的田赋比在鲁君治下减了三成。夫子若不信,过段时间可亲自去曲阜走一趟,看看那里的百姓是胖了还是瘦了。”
他顿了顿:“夫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鲁君守不住社稷,是鲁君之过。寡人存其宗庙,续其祭祀,减其赋税,安其百姓,这是寡人对鲁国百姓的仁。夫子若说这是霸道,寡人认,但霸道里,未必没有仁义。”
孟子站在那里,思考着戴胜的话。戴胜这番话没有把他驳倒,但把他的理论从竹简上拽到了地上。你说仁政,那鲁国百姓现在过得比以前好,这算不算仁政?
戴胜见他不语,又说道:“夫子,鲁国降服,寡人许鲁君迁于睢阳,在城郊赐宅邸、祭田,世代奉祀周公。鲁国公室得以保全,宗庙香火不断。对鲁国公室而言,寡人未灭其国,宗庙在,祭祀在,社稷就在。可对鲁国百姓而言,他们自此纳入宋国治下,田赋减了,徭役轻了,不必再为鲁君的朝贡之费而苦。”
他抬头看着孟子,“不知夫子以为,寡人之举如何?”
孟子缓缓坐下,端起酒,喝了一口。
“宋公之言,轲不能全驳。然轲今日来,本不是来辩论的。”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着戴胜:“轲是想看看,宋公得了鲁地之后,会不会像秦那样暴虐,像齐那样骄奢。来的路上,轲听见了几个鲁国旧臣唱《鲁颂》。”
“夫子听出了什么?”
“听出了亡国之音,也听到了宋公存祀之心。”孟子站起身,“轲曾言,君有过则谏。今宋公得鲁,未毁宗庙,未绝祭祀,未苛百姓,轲若再谏,便是迂腐了。”
他拱拱手,告辞而去。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说道:“轲一生周游列国,所求不过一仁君。宋公或许不是轲心目中的仁君。但宋公做的这些事,轲看在眼里。”
戴胜起身,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孟子的背影深深一揖。
楚国密报不久后到了。昭阳在对魏大捷后班师回郢都,庆功宴上楚怀王多喝了几爵,喝着喝着,忽然回过味来,我妹夫还真吞了滕、鲁?他当即在章华台大骂戴胜“贪得无厌”,命屈伯庸再次启程出使睢阳,要求宋国吐出鲁国一半土地,否则断绝关系,联合齐魏伐宋。
读到这里,戴胜不禁捂著脑门,这大舅哥的反射弧还挺长。
不过屈伯庸还没到睢阳,戴胜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先是命甘茂以宋王的名义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咸阳。信中先对秦王拍了一通彩虹屁,建议秦宋两国在贸易联系的基础上,可以考虑更进一步的关系,虽然没直接提连横,但秦王应该能看得出。当然秦国不会立刻调转矛头,不过张仪一定乐于让楚国后院的火再旺一点。
随后又命陈轸等屈伯庸一来,就随他同返郢都,面见楚王。说宋国占据滕、鲁,是替楚国守北门。齐国若南下攻楚,宋国首当其冲,必然替楚国挡住齐国第一波兵锋。若是宋国退出鲁地,鲁国旧世族必然迎齐军入主,届时齐国势力越过淮北直逼楚境,楚国北方将无险可守。
同时命田不礼率骑军在齐宋边境保持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