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来自咸阳。陈轸虽已离秦,但他和在秦廷的旧日同僚仍偶有书信往来,此番辗转送来的消息倒也不算机密。秦军北压义渠,义渠王被迫称臣,秦国在其故地置县设官。
随后,秦君将焦城、曲沃两座河东孤城归还魏国,并将少梁改名为夏阳,魏国留在河西的最后一点旧痕算是被彻底抹了去。旁人看来秦国是示好,表达连横的诚意,戴胜却一眼看穿了背后的算计。
焦城和曲沃,都是去年秦军从魏国手里抢来的。河东孤城深入魏境,驻军则分兵,不驻则易失,反正上郡十五县已经交割,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作为把魏国绑上连横的战车的谢礼。魏王得了两座城,对国内有了交代,秦国得了黄河天险,函谷关从此高枕无忧。
“张仪的手笔。”戴胜放下书信,对甘茂说道。
甘茂接过来看了一遍:“以两座守不住的城,换十五个守得住的县,还让魏王觉得自己赚了。确实是张仪的手段。”
“义渠称臣、置县上郡、归还城池、少梁改名,四件事全在半年之内。”戴胜倚在凭几上,“等秦国把河西咽下去了,下一步不是韩国,就是赵国。”
第二封书信则是从宋国鞍邑县驿站传来的。落款是一个让戴胜感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孟轲。
意外的是,自穿越来,戴胜从没跟儒家打过任何交道,这位亚圣却突然造访。情理之中的是,历史上孟子就是这个时候入宋的,还在宋国待了一年。
信写得挺客气,大意是:轲闻宋公行仁政,愿以布衣入宋,观宋国之治,与宋公论王霸之道。
“孟轲。”戴胜拿着帛书,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此时,甘茂和公孙衍都不在殿中。一个去了御史台查阅卷宗,一个去了营中处理军务,只有公孙阅侍立在旁。他见国君笑得古怪,凑过来问:“国君,这孟轲是不是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孟子?”
“正是那位孔圣之后的天下大儒。”戴胜把书信放在案上,“他在齐国稷下待过,在魏国也待过,满口仁政王道,各国国君都敬他三分,但没人真用他。”
“为啥?”
“因为他说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也没法照办。
公孙阅挠挠头:“那不就是正确的废话吗?”
戴胜没有理他,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史记》里的宋康王,和《孟子》里的宋君偃,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前者是暴君,射天鞭地,被齐楚魏三国围殴至死,“桀宋”二字里藏着数不清的恶意。后者却是一个行仁政的君主,孟子不远千里来宋,还在书中褒扬宋君。历史的这种参差感,戴胜读博时琢磨过很多次,如今他自己成了宋公,再琢磨起来,滋味完全不同。
“传令,以卿相之礼迎孟子入睢阳。”他吩咐下去,又加了一句,“但不要仪仗,安排一处僻静的宅院。他不喜欢排场,排场大了他反而会不高兴。”
五天后,孟子的车驾到了。
一辆牛车,三个弟子随行。孟子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已有些许花白,一双眼睛有种阅尽列国君主的沧桑。
戴胜出城三里相迎。孟子下车,两人在官道上见了面。
“宋公。”孟子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夫子远来,寡人荣幸。”戴胜还礼。
晚间,接风宴设在复殷殿偏殿。没安排歌舞和奏乐,只有一壶淡酒和几碟时令菜肴。戴胜特意问过孟子的弟子,夫子饮食清淡,不喜奢靡。孟子入席后扫了一眼案上的菜色,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
酒过三巡,孟子放下酒爵,开口入了正题。
“轲在齐,闻宋公行仁政、废世兵、推郡县、赏军功,四方士人谈宋国变法,有人比之秦孝公,有人比之魏文侯。轲不远千里而来,欲亲眼一见。”
戴胜放下筷子,正色道:“夫子想看什么?”
“想看看宋公治国,是以力服人,还是以德服人。以力服人者,霸也。以德服人者,王也。”
“非也,非也,寡人以为王道是从种粮食的人手中骗粮食,霸道是从种粮食的人手中抢粮食。”
孟子抬起头,瞪了戴胜一眼。
戴胜赶紧端起酒爵,咕嘟一口下肚,遮住了笑意。
孟子又口道:“窗外有棵树,已经枯了半截。宋公看它,还能活多少年?”
戴胜转头看了看殿窗外那棵半枯的老银杏,笑了。孟子这是拿树比自己,拿治国比种树。儒家的老套路,把道理藏在寓言里。
“枯木也可以逢春,不过要挪个坑、换层土。”
“挪坑换土,是伤根的事。树受得了吗?”
戴胜再次端起酒爵:“树受不受得了,看怎么换。寡人变法,废世兵,不是把树连根拔起,是把烂根剪了。世兵是烂根,宋国三万叫花子兵,打仗不行,还占著军饷。剪了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