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中山衅王
    戴胜最近心情不错,刚从魏国讹了六座城,又收了公孙衍,加上婚期将近。但一名小寺人匆匆捧上一封国书,打断了他的好心情。

    “国君,中山国姬浍薨了,谥号成公。”

    戴胜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叹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对中山国,他还是带着些欣赏的。

    中山国是列国中的一个异数。明明是白狄所建,却和周天子同姓。方圆不过五百里,却三次灭国、三次复国,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为了抗赵,它在燕、齐之间反复横跳,咬著牙撑了近百年,哪怕都城被攻破、宗庙被烧毁,也能从太行山的犄角旮旯里爬出来重新立国。中山成公在位近二十年,是个守成之君,如今他一死,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接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摊子。

    宋国与中山,同为千乘之国,又都夹在列强之间。论国势,宋国占优,定陶之富、玄鸟军之锐,中山比不了。但论坚韧,戴胜心里清楚,在宋国崛起之前,中山其实比自己更有资格叫一声“第八雄”。

    继位的新君姬厝,也就是日后的中山衅王,戴胜前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伐燕、败赵,是中山国后期少有的英主。但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不如亲眼一看。尽信书不如无书,他需要一双眼睛替他去看,替他去看这个少年的成色。

    夜已深沉,复殷殿里只剩戴胜、甘茂和陈轸君臣三人。戴胜正坐在案前对陈轸面授机宜。

    “客卿,此去灵寿,明面是去吊丧,实则”

    戴胜顿了顿:“实则是帮寡人去看看姬厝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他如何待人接物。见人是不是先打量?听话时眼神往哪儿飘?还有看看他能不能镇得住这帮大臣和吊客。一个孩子,若压不住场子,中山就是一块待分的肥肉。不过若他能压得住,中山就是一根扎在赵国腹地的刺。”

    陈轸领命:“臣,必不负国君托付。”

    “等等,还没完,”戴胜继续补充道,“再看看灵寿城里的兵。看看城头守卒的甲胄是新的还是旧的,看城门校尉操练的时辰是卯时还是辰时,国丧期间是否还照常操练。”

    陈轸问道:“除这两样,国君可还有别的吩咐?”

    “若是有空,客卿可再去一趟邯郸,估计赵侯没多少日子了,宋国得提前布局。”

    戴胜接着问道:“客卿此去中山,打算带多少礼?”

    陈轸回答道:“按凭吊侯爵的礼制。中山不过是个子爵国,宋国是天子亲封的公国,这份礼算是给中山抬了身价。但轸想加一样,武备作坊新造的十二石弩机一具。不刻铭文,不附箭矢,直接送给中山守城将。”

    甘茂皱起眉头:“这是”

    陈轸嘴角一咧:“试试中山的军心。守将若收了,说明军中另有打算,新君镇不住军方。若是不收,要么说明新君身边有高人,要么说明新君自身有手段。”

    戴胜端起了茶杯:“客卿这试探之法,比寡人想的更刁。就这么办。”

    陈轸到达灵寿时,国都正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到处都是白旌旗、白幔帐、白麻衣。从城门到宫门,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杆白色丧旗。虽已是夏日,但旗上的中山狼在风里却还是显得有些萧瑟。列国使节的车驾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山中小城,城门口的马粪和车辙印都比平日多了数倍。赵、齐、燕、魏、韩的使者均已到达,秦国、楚国和周天子的使者据闻也在路上了,驿馆里挤满了各色袍服的使臣和随从。

    陈轸住的驿馆不大,和同来的列国使节挤在一处。驿馆院中有一棵老桑树,树下摆了张石案,几个使者的随从正围在那里赌钱,骰子落在石案上,清脆作响。陈轸没有理会,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拉上门闩,取出那具弩机,一边端详起来,一边构思话术。

    停殡的第五天,中山新君姬厝第一次正式露面。

    大殿上白烛林立,成公的棺椁停在正中,还盖著中山狼旗。列国使节分列两侧,依次上前致吊。陈轸站在宋国使者的班次里,位置虽不算靠前,但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棺椁旁那个少年。

    姬厝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像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读书,没怎么晒过太阳的孩子。不过他跪坐在灵前,腰背却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陈轸注意到,列国使节上前致吊时,姬厝的眼光没有立刻投过去。他总是先停半拍,再慢慢把目光聚焦到来人脸上。一个十六岁少年,国丧期间,在列国使节环伺之下,还能压着自己的节奏,要么是天赋,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

    轮到陈轸时,他上前一步,依照礼制行了吊丧之礼。姬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移开。时间很短,短到旁人都不会留意,但陈轸注意到了。姬厝看人时,先看脸,再看手,最后又落回到对方的眼睛上,像是在集市上称量物品。

    陈轸在心中记下,年少沉静。

    致答谢词时,姬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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