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沉稳低缓,没有表现出嚎啕大哭、悲痛欲绝的样子。
“先君之丧,劳列国贵使跋涉,厝感惭莫名。中山小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百万,无以报诸公之谊。唯愿守先君之土,事周室之礼,不使列国以中山为忧。”
陈轸低头听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小国”、“五百里”、“百万”,这新君姿态倒是谦逊。但他能清晰地报出这些东西,说明他对中山的家底,起码心中有数。
“不使列国以中山为忧”,这话更妙。不让列国觉得需要为中山操心,主动降低自身的威胁感,把身段放到最低。只有明白自己是可能构成威胁的人,才会主动降低威胁感。
这个新君是个清醒人。
陈轸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他在心里给姬厝下了判词:这个少年,不是庸主。三年之内,中山无大变。
当天夜里,陈轸以“宋国武备作坊新造弩机,愿与中山守将切磋”为名,前去叩灵寿城防营的门。
守城的校尉姓乐,自称是乐羊子的远支。陈轸听到这个姓氏时,心里不禁腹诽。乐羊,魏文侯时的大将,当年率魏军攻破中山国都,杀了中山武公。后来魏文侯将中山的一部分封给乐羊之子,乐氏一支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八十年过去了,乐羊的后人竟成了中山国的守城校尉,为当年被灭之国看守城门。这世道,倒也讽刺。
守将坐在营房的马扎上,对着陈轸推过来的弩机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却没有伸手去接。
“大夫好意,末将心领。但先君新丧,国丧期间,将领不受私礼。”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很难反驳。拒礼的理由是“先君定的规矩”,这说明成公的旧规矩还在,守城的这帮老臣还没有被清洗,姬厝还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亲信。
陈轸笑了笑,把弩机收了回来。
“将军忠勇。但宋国与中山,同为千乘之国。宋公常说,小国相恤,大国不敢轻。”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闲聊:“将军若日后有弩机之需,宋国愿以成本价相供,不刻铭文,不入簿册。”
乐校尉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不刻铭文,不入簿册”,这是军售的暗语,意思是不留痕迹。弩机这等军国重器,谁造的、谁买的、谁卖的,都是刻在铭文上、记在府库簿册里的。但若不刻铭文,不入簿册,便是无主的货,任谁也查不到来源。能听懂这句话的,都是行家。
乐校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起身,整了整甲胄,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大夫远来辛苦,明日卯时,末将操练城门卒,大夫若有暇,可来一观。”
次日卯时,陈轸准时到了城门。乐校尉麾下的城门卒列成三队,正在操练。甲胄虽旧,队列却站得整整齐齐,操练的时辰、步骤、号令,都和成公在世时一模一样,看来成公的规矩,至少在军中还在运转。乐校尉没有变节的意思,不敢背着新君收私礼,但也不想得罪宋国,所以请陈轸来观军作为回礼。
陈轸在城门观了半个时辰的操练,笑着与乐校尉作别。当天傍晚便修了一封密报,遣随行斥候快马送返睢阳。
“中山新君姬厝,年十六,面白目沉,吐字有尺。自曝国弱,示之以卑,然数字精详,非庸君所能。见人先观而后应,节奏自控,不似十六岁少年。成公旧臣尚握兵权,姬厝未敢轻动。守城将拒礼而不拒言,有自立之基,无自立之胆,可胁之以利,不可逼之以兵。三年内,中山无大变。三年后,视姬厝能否换血成功。”
三天后,陈轸的车驾离开灵寿,直奔邯郸。他边走边想,北边马上就有两个少年君主了,看来天下局势要大变,对宋国未必不是个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