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轸大概是辰时到的。一辆半旧的马车,两个仆人,两匹瘦马,其中一个仆人的裤腿上还打着补丁。陈轸从车上下来,三十来岁,瘦长脸,三缕稀疏的长须挂在脸上,穿着一件老旧的素色深衣。他看见驿馆门口站着的戴胜,也是一愣,这人怎么那么像华昕描述的宋公。
“宋公?”他试探著问了一声。
“先生。”戴胜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寡人在这等候一个时辰了。”
陈轸连忙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轸现在不过一介布衣,何劳宋公亲迎。”
“布衣?”戴胜笑着扶起他,“寡人等了一年半,布衣的先生,寡人都差点抢不到。”
陈轸抬起头,看着戴胜。戴胜的眼神里倒有几分他熟悉的狡黠,像是张仪眼里常带着的那种。
他也笑了:“宋公说话,倒是实在。”
驿馆的偏厅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干净。案上摆着一壶黍酒和两碟小菜。戴胜给陈轸斟了一爵,便开门见山。
“寡人想请教先生一件事。张仪的连横,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陈轸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十分真,也是十分假。”
戴胜有点发懵:“怎么讲?”
“连横的目的是拆散合纵。张仪对魏国说,秦魏连横,共分韩地,这是真的,魏国确实能分到韩国几座城。但张仪没说的是,分完韩国,下一个就是魏国。对韩国说,秦韩连横,共抗魏楚,也是真的,韩国的确需要秦国来挡魏国。但他不会说的是,帮韩国挡完魏楚,秦军就会驻扎在宜阳城外,不走了。”
“但韩魏还是入了连横。”
“因为没得选。”陈轸用手指蘸了酒在案上画出一道线,“函谷关往东,第一个是韩,第二个是魏。秦国要东出,就必须先拿下韩国。韩国若是不入连横,秦军出关就打它。入了连横,至少能多活几年。韩侯不是不懂连横是毒药,但刀剑杀人,比毒药更快。这就是连横最可怕的地方,它是阳谋。张仪把刀架在韩国脖子上,问入不入?不入,现在就死。入了,以后死。选哪个?”
“那魏国呢?魏国也入了连横。”
“魏王是被打怕了。雕阴丢了,河西丢了,上郡也割了,五万奋击一战尽墨,他现在只想喘口气。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连横是吊命的附子汤。附子有大毒,喝多了也是死。”
陈轸顿了顿:“但魏王毕竟一把年纪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他还是比韩侯明白些。他在等赵国强起来,等楚国集权成功,等齐国和秦国翻脸。等到了这些,魏国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合纵。但在此之前,他只能忍着。”
“齐国呢?”
“齐王最清醒,也最难办。”陈轸轻轻叹了一口气,“齐国离秦最远,受的威胁最小,但对连横的警惕一点也不弱。齐国暗中拉拢魏国,就想重建合纵,但每次都差一口气。公孙衍独走攻赵,本来是齐国撬动魏国的契机。可也正因为是独走,暴露了一个问题,齐国军方有自己的算盘,早在田忌掌军时就有苗头了,他们不完全听齐王的。”
戴胜追问:“所以田鼢独走,齐王明面上没有处罚,实际上绝口不提战功。”
“对。齐王也老了,知道自己压不住军方,但不愿意被军方绑架,所以他才会夺了田忌的兵权,重用寒族出身的匡章。齐王在等一个契机,把齐国的力量重新捏合起来。这个机会必须让齐国各界看到有利可图,他们才会支持齐王。要么是秦国犯一个巨大的战略错误,要么是关东诸侯自发形成一个新的合纵。两者都不容易。”
陈轸停了一下:“宋国如果能做点什么,时机就在这之间。”
戴胜点头,又问道:“楚国呢?”
“楚王太年轻。”陈轸只说了五个字,便不再多言。
戴胜又给陈轸斟了一爵酒,“先生方才说,齐国在等机会,其实宋国也在等。寡人更想知道,张仪的连横,弱点到底在哪?”
陈轸的酒爵停在半空,然后放了下来。
“距离。”
“距离?”
“秦国的连横,靠的是兵锋威胁。但刀这个东西,离得近才有效。韩国在刀底下,只能乖乖听话。魏国在刀锋外两寸,已经敢偷偷和齐国眉来眼去了。赵国在刀锋外两尺,甚至敢主动跟秦军打一仗。齐楚离了两丈,压根不把秦国的刀当回事。所以张仪的连横,对韩魏有效,对赵勉强,对齐楚基本没有约束力。但是”
他话锋一转。
“宋国在刀锋外一丈。”
戴胜闻言一愣。这句话比“三年”更精确。秦国的刀能伸多远,陈轸确实比甘茂更清楚。
“宋国在刀锋外一丈。”戴胜自言自语,“那就是说,张仪暂时砍不到宋国,但已经在盯着了。”
“正是。”陈轸点头,“张仪拿下韩国后,秦军的前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