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鲲鹏
    公孙阅从殿里出来,赔了个礼:“先生稍候,国君正在批阅今早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比活人重要?还是宋公觉得,稷下出来的人都擅长站桩?”儿说语气明显不悦。

    公孙阅被噎了一下。他在心里已经自动把此人和庄子归为了同一类,嘴巴长出来就是为了怼人的。

    殿门再次打开时,甘茂从里面走出来,对儿说微微点头:“先生可以进去了。”

    儿说整了整衣冠,敷衍地朝甘茂拱拱手,便入了殿。

    戴胜倚在案上打量他。这人三十出头,尖嘴猴腮,还长个地包天,自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戴胜清了清嗓子:“听说你在稷下把各家都辩了个遍,没一个能入眼的?”

    儿说歪著脑袋答道:“倒也不是入不了眼,他们各个都有学问,只是这些学问与国计民生无半点用处。”

    “哦?”

    “慎到言势,尹文论名,淳于髡滑稽,这些学问都是悬在稷下的高台上。齐国百姓种地纳粮、技击之士持戈陷阵,可是跟稷下的辩题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稷下三百人,抵不上秦国一个商鞅。他们辩来辩去,辩不出田亩里的粟米,也辩不出战场上的首级。”

    戴胜身后的公孙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家伙口气不比庄子小啊。

    戴胜倒是笑了:“这话你在临淄也说?”

    “说了。所以靖郭君的舍人给我递了话,我也就离开了。”

    “田婴?他女婿戴犀就是被寡人流放的。你得罪他,也算是给寡人出了口气。”

    戴胜继续问道:“寡人问你,齐国以管仲之法治国,富国为先,称霸海内。秦国以商鞅之法变法,强兵为要,虎狼成师。你若在宋国主政,会学谁?”

    “秦。”

    “为何不是齐?”

    “齐国之法,管仲之法也。根基在工商鱼盐之利,国府专营山海,收利归公,再散利养士。但这套法子宋国用不了。齐国广大且临海,有鱼盐之利,有桑麻之饶。宋国小,定陶的集市、彭城的盐道,睢阳的丝麻已开发到了极致,再难增长。用管仲之法,宋国养不起五十万农兵,也养不起稷下三百士。而且齐国虽富,齐兵却弱。技击之士单打独斗尚可,上了战阵不敌秦锐士,也不敌魏武卒。”

    “所以只能学秦?”

    “法要学秦,耕战一体,军功爵制。但术不能学秦。”儿说语速渐快,“秦法苛而寡恩,以刑杀立威,百姓畏法而不敢犯。这种做法在秦国行得通,因为秦国地广人稀、公族弱势。宋国地狭民稠,宗族盘根错节,贸然用秦法,必然生乱。”

    儿说越说越激动:“宋国之法,当以秦为骨,以齐为皮。耕战一体,功必赏、过必罚,这是秦的骨。工商富国,促进商贸,这是齐的皮。骨撑住架子,皮裹住骨,让列国觉得宋国不是虎狼,而是一个可亲可近的盟邦,不至于合围攻宋。”

    “秦骨齐皮。”戴胜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你觉得你能替宋国做什么?”

    儿说抬起头:“说想问宋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说在稷下论辩三年,得罪齐王,得罪田婴,得罪半个稷下学宫。说这张嘴,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如今归宋,想讨一份俸禄不假。但说更想知道,宋公的法,到底能不能管住世族?”

    戴胜拿起案上儿说的自荐书翻了翻:“你倒是老实。”

    “说不会讲好听的话。”

    戴胜没生气,接着问:“你觉得寡人的法,管不住?”

    “镇压了戴买、皇翼,夺了世族的治民之权,还不能叫管住。戴买和皇翼举兵那是明著反,不杀也得杀。真正的世族不用举兵,就能给你找一堆麻烦。譬如田界纠纷,族人打死新户,县令不敢判。赋税均摊,少报田亩,仓吏不敢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套规矩在宋国扎了八百年,不是发几道诏令就能拔掉的。”

    儿说正了正身姿:“所以说想替宋公去试试。但说怕死,得先问清楚:说若用了法,动了哪个世族的旁支,宋公会保说吗?”

    戴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儿说面前:“寡人给你讲个故事。去年相国的族人在封邑里抗税,相国还在咸阳,闻听后便派了长子亲自去抄的家。回来后寡人问他怎么下得去手,他说没有退路了。寡人问你,你有退路吗?”

    “说在临淄的退路,已经被田婴堵死了。”

    “那不就得了。”戴胜转身回到座席上,“放心去做。世族的旁支,寡人来挡。他们的反扑,寡人替你压。但是方与县的赋税、刑狱、授田,一年之内必须给寡人整出个样子来。”

    儿说微微眯起眼:“方与?”

    “怎么,嫌小?”

    “不是嫌小。”儿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说是在想,方与归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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