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刀也已出鞘大半。
“拟旨吧。”
万历帝终于下了决心,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泰西夷人,僭居壕境,不思恭顺,阴结倭贼,输以军械,助纣为虐,茶毒朕之沿海子民,罪证确凿,实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着即日起,断绝与葡萄牙国一切往来,严禁其船只人员靠泊大明口岸。敕令沿海各省文武与海王,严加戒备,若遇西夷船只,窥伺海疆,即可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以做效尤!另,褒奖海王朱常洵,勇武坚毅,忠勤体国,查察奸宄,朕心甚慰。”
他没有用“宣战”二字,但“相机驱逐”、“准予剿捕”,已是将开火的权柄,明明白白交到了儿子手中。
这几乎是一道默许的战争授权。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北京,飞向东南。
几乎在圣旨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南京,《京城日报》分社那间拥挤的公事房里,冯梦龙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番的火漆密封信件。
信是海王殿下朱常洵的亲笔。
冯梦龙用微微颤斗的手拆开,熟悉的、特别的字迹映入眼帘。
此前朱常洵写信,传授过叫做“新闻学”的学问。
这次信中,朱常洵并未多言新闻学的讲究,而是高度赞扬了冯梦龙,及他麾下舆情房在此次揭露西夷罪行之举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称他们“明察秋毫,笔力千钧,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笔墨间藏甲兵”,是“无冕之铨曹,纸墨之甲兵”。
并宣布,因功擢升冯梦龙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官秩正六品,赏白银五百两,年终奖增三倍,其馀采编、刻印有功人员,各依功劳,均有晋升与丰厚赏赐。
信的末尾,朱常洵写道:“————舆情之重,关乎人心向背,社稷根基。望冯先生与诸同仁,不忘初心,秉笔直书,为民喉舌,为国之镜鉴。路漫漫其修远,愿与诸君共勉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冯梦龙的双眼。
那不仅仅是升官发财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他想起了姑苏客栈的冷雨,想起了科场外的徘徊,想起了这些年看过的无数不平事,和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殿下————殿下知我!”
他哽咽着,对着东番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泪水洒落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对着满屋子因他异常举动而停下手中活计,愕然望来的编辑、书吏、刻工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可以公开的褒奖词。
公事房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日夜奋笔疾书,精心雕版,奔走传播的书生匠人们,个个眼框发红,胸膛起伏。
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笔,他们的刀,他们的奔波,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仅是在印报纸,他们是在参与一场战争,一场关乎道义、人心和大明未来的战争。
而他们的统师,看见了,记住了,并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冯梦龙擦去眼角的热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
“都听见了?殿下在看着我们!笔墨纸砚,就是我们的刀枪剑戟!这舆情的战场,咱们打赢了几阵,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都打起精神,下一期的稿子,关乎对佛朗机人的最后通谍和沿海备战,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初稿!”
“是!”
应答声整齐而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忠诚。
窗外,南京城秋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淡淡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报童清脆的喝声,“卖报卖报!最新《京城日报》!”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纭。
以上这些都汇成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浪潮,从这六朝金粉之地,向着更加潦阔的疆域,澎湃涌去。
这把由朱常洵铸就,由冯梦龙及其同僚奋力挥出的舆论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天地,影响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