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夫子庙旁的魁光阁茶楼,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将《京城日报》
上的血泪控诉,演绎得活灵活现。
听者无不动容,咬牙切齿,怒骂“倭寇”、“西夷”之声不绝于耳。
在苏州闾门外繁华的市肆,七海商会绸缎庄的伙计,一边给顾客扯着杭绸,一边愤愤地议论着报纸上说的“佛朗机人卖火药给倭寇,助纣为虐,害死了多少沿海乡亲”。
在广州珠江边的码头,粗豪的力关、船工们围着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的报纸,听着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大声朗读,当听到佛朗机人如何故意把火铳技术传授给倭寇,售卖倭寇硝石,然后倭寇来大明沿海掳掠后,佛朗机人就与倭寇分赃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远处珠江上偶尔可见的,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方向。
在京师,都察院的御史们拿着辗转送达的《大明月刊》特辑,在朝房内争得面红耳赤0
通政司的案头,雪片般的奏疏飞入,有慷慨激昂要求朝廷“下诏声讨,发兵雪耻”的,有引经据典论证“贸然开边衅恐非国家之福”的,也有老成持重主张“查实再议,勿为坊间言论煽惑”的。
紫禁城。
万历帝刚去看了已经建好,正在做刷漆、雕刻等后期步骤的乾清宫,颇为高兴,回到毓德宫暖阁,看到御案上又是一大堆奏章,面色顿时阴郁下来。
他坐到御座上,却不去动案上奏章,拿起一份《京城日报》翻看,眉头皱起:“西夷与倭寇竟早有勾结!那些臣子却在为他们说好话,还想让朕召见那个利什么窦的西夷传教士?”
不多时,他又拿起一份《大明月刊》特辑。
看完这两份后,他才去看了几份内阁呈进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奏章。
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坐在他膝上,偏着头道:“今日又如此多奏章啊,爹辛苦了。”
“爹,此事或许可以这样————”
“爹,孩儿是否想得太简单了?”
“洵儿————你不简单,你是对的,一直是对的————只怪爹没本事,不能亲自陪你去看大海、坐大船————海上风浪很大吧,千万要小心————爹娘都很想你————”万历帝自言自语,眼框湿润。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拿起报纸,起身离开暖阁,去往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翊坤宫书房,郑贵妃静静坐在一旁,亲手剥着水晶盘里的葡萄,却不发一言。
殿内鎏金骏貌香炉吐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咱们这个儿子,”万历帝终于开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报纸上“西夷助倭为虐”那几个刺目的文本,“倒是————很会帮朕发现问题。”
郑贵妃将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玉碟里,柔声道:“陛下,洵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沿海的百姓。没想到这些佛朗机人,行事鬼祟,包藏祸心,证据确凿,实在可恨。若不加以惩戒,大明威严何在?百姓又如何能安心?”
万历帝点点头:“道理朕都懂。可这兵衅一开,耗费钱粮无数,且佛朗机人船坚炮利,万一————”
“陛下,”郑贵妃声音更柔,轻笑道,“洵儿在琉球,不是大破倭寇么?令那倭寇水师近乎全军复没,可见洵儿用兵,是得了真章的,对付这些西夷,或许————无需朝廷动兵。”
万历沉默良久。
他也想过让东番水师对付佛朗机人。
可是————
这与琉球不一样,壕境处于大明境内。
与对付倭寇更不一样。佛朗机人久占壕境,传教士在大明境内颇有拥趸,甚至有一些朝臣入了他们的天主教。
若命东番水师,去对付佛朗机人,又得引发朝野诸多非议,甚是烦人。
但回头一想,朝堂诸公也不得不承认,洵儿这次拿出的证据,真实而充分,那些血泪控诉,连他看了都觉心悸。
民情已然汹汹,士林清议也多有附和。
若是朝堂诸公强行反对,必失人心。
想到这里,万历帝内心深处,越发倾向让儿子借此敲打西夷,彰显天朝威严,也有一些————想看看儿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复杂心思。
“沉一贯和赵志皋那边,还是主张慎重?”他问的是随侍的太监田义。
田义躬身道:“回皇爷,沉阁老和赵阁老确有奏本,言说海贸关乎税源,西洋火器亦有可资借鉴之处,宜遣使申饬,勒令其悔过赔偿,不宜遽动刀兵,恐生大变。但————通政司收到的其他奏本,主张严惩的,占了七成有馀。科道言官,尤为激愤。”
万历闭了闭眼。
沉一贯和赵志皋的顾虑,他明白。
但他更明白,现在这情势,已经不是能“慎重”的时候了。
民心可用,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