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他混迹于市井茶楼,为人代写书信、状纸,也编些俚曲、小说,看尽世态炎凉,胸中块垒难平。
他见过胥吏如虎,盘剥小民。
见过豪商巨贾,与官府勾连,拢断市利。
更见过沿海乡亲,谈及“倭患”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如此了,一支秃笔,几张闲纸,写些传奇话本,换些柴米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直到那日,一个自称来自“七海商会”的管事,辗转找到他栖身的破旧客栈,递上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一份聘书。
信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圣皇子亲笔所写,字迹清峻有力,信中言道,素闻冯生才学,尤擅通俗文章,洞悉民情,今欲办报刊,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非大才不能主持,望勿推却云云。
随信附上的,还有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
那一刻。
冯梦龙捧着那封信,在姑苏城深秋阴冷的客栈房间里,浑身颤斗,泪流满面。
不是为那一百两银子,而是为那“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十几字,当然还有得到殿下的赏识。
他毕生所求,正是以手中之笔,写尽人间不平,开启民智,涤荡污浊。
只是从前无人识他,更无人敢用他。
这位从未谋面的殿下,却如洞悉他肺腑一般,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自此,他冯梦龙便不再是那个潦倒的落第秀才。
他成了“运筹司舆情房”的知事,主持开办《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
这两份报刊,一份力求迅捷通俗,市井流传。
一份侧重深析时政,士林传阅。
凭借七海商会无孔不入的驿传和商路网络,它们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塘报更快,视角也更为奇特大胆。
评击贪腐,揭露弊政,为小民张目,替老幼言利,更不遗馀力地为海王殿下在东番的种种“新政”张目鼓吹。
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非议与攻讦,骂他们“离经叛道”、“蛊惑人心”、“为藩王喉舌”者不知凡几。
但冯梦龙从不退缩,他深知手中笔杆的分量,更深知背后那位殿下的期许与支持。
此刻,他看着这篇即将引发滔天巨浪的文章,胸中豪情与使命感激荡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揭露,这是要将一把淬火的利剑,递到万千大明子民手中,递到朝堂诸公眼前,递到那深宫陛下的御案之上!
葡夷之罪,罄竹难书,而海王殿下,就是要将这血淋淋的罪证,大白于天下!
“东主,”一个刻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头版文章,还有配的那几幅倭寇肆虐图”、西夷贩械图”,雕版都已齐备,是不是可以开印了?外头,说书先生们都快等急了,催着要呢。”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斩钉截铁道:“即刻开印!头版用最大号字,告诉前街后巷所有与我们合作的茶楼、书坊、说书人,今日的读报”,必须照着这上面的讲,尤其是这篇,一个情节都不许漏,要讲出那股子恨,那股子气来!还有,传单、告示,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让商会各铺的伙计,今天啥也别干了,都给我帮忙上街分发、张贴!码头、城门、集市、衙门口,一处都别落下!”
“是!”
刻工和书生们疲倦的脸上也焕发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大多是与冯梦龙相似的落魄文人,或是胸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年轻士子,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价值,更找到了一种参与“大事”的激情。
很快,楼下传来印刷轮转的隆隆声,浓郁的油墨气味更猛烈地升腾上来。
一张张还带着湿气的报纸,如同雪片般被送出,迅速流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向秦淮河的画舫,流向贡院旁的客栈,流向勋贵沃尓沃的朱门,也随着快马驿舟,流向苏州、松江、杭州、福州、广州————流向大明每一个通文墨、关心时局的人手中。
而在规定时间内,京城总社也会刊印几乎同样的报纸,不同的是,京城总社是负责北方,南京分社负责南方。
几乎是同时,更注重学理剖析的《大明月刊》特辑也紧急加印。
里面除了罪证汇编,更有长篇论述,从地缘、经济、宗教、技术扩散多个角度,剖析葡萄牙等西夷在亚洲的殖民策略,及其对大明海疆长治久安的致命威胁,笔法老辣,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显然是请动了某些不欲具名的博学鸿儒执笔。
据冯梦龙所知,次辅陈于陛也常在《大明月刊》上以笔名发文,赚走不少稿费。
随着时间流逝。
从琉球大捷之后,又一场舆论的风暴,在精心策划下,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