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从此,至死不曾停歇地于仕途事上练”,以证良知”,而至我心光明”,终成新圣。然先生你自绝仕途,避于僻野,常年闭门造车,不练世事,不谙人情,何以证童心”?”
信中那直指内核,关于“苦”与“甜”、“兴苦”与“亡苦”做对比,极刁钻也极有深度的究问,发人深省。
而最后那句无比尖锐的挑战—以新圣王阳明做参照,对比他避世闭门,不练世事,何以证“童心”?
字字句句,都重重敲打在他毕生思考与选择的关键节点上。
他似乎陷入呆滞,目光游离于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辩论。
陈泳不知信件内容,只能耐心而躬敬地等待。
突然!
李费倏然站起身,掉头就走。
陈泳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跟了上去。
却见李贽进入卧室,开始收拾行囊,将几件半旧儒衫,几本书稿塞进箱箧,动作麻利,毫无老者迟暮之态。
“先生,您这是————?”
陈泳忍不住开口。
李贽头也不抬,口中坚定地说道:“老和尚先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们去东番,求见海王殿下。”
秋风比往年更肃杀些,东番淡水堡外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咸腥扑打着棱堡的灰砖城墙。
——
而在远离波涛的南京城,秦淮河的水依旧温吞地流淌,只是两岸柳色已褪尽残绿,显出一副凋敝模样。
然而,靠近三山门,毗邻新建鹿鸣楼的一片新兴街巷,却从清晨起就蒸腾着与这萧瑟季节全然不同的热气。
这里如今是“七海商会”在南直隶的重要据点,鳞次栉比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
绸缎庄、海货行、青楼、茶肆,还有那最显眼的,挂着“东番银行(三山门分行)”鎏金匾额的三层楼宇,门前已停着些装饰朴素的骡车轿子。
人声、算盘声、银钱叮当声、伙计的吆喝声,混杂着炉灶里早点摊子飘出的炊烟和食物香气,将这片原本稍显偏僻的街角,烘托得人烟阜盛,市声如沸。
在这片繁华地段的中心,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气氛却与门外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
这里是《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的南直隶分社所在,亦是“运筹司舆情房”在江南的喉舌枢钮。
楼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朝东的几扇高窗,将清晨清冷的日光切割成块,投射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与新刊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冯梦龙就在二楼最里间,那逼仄的公事房里。
他今年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下颌蓄着短须,身上一件半旧的靛蓝直,洗得有些发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着手中一卷还带着油墨湿气的文稿。
他手中是一篇即将刊发于明日《京城日报》头版的檄文,标题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一《佛朗机人祸华百年考:铁证如山,血债当偿!》。
文章以凌厉的笔锋,详尽罗列了自嘉靖初年以来,佛朗机人如何“假贸易之名,行窥探之实”,如何“阴输火器于倭岛,授其匠艺,供以硝磺”,如何“勾连海寇,坐地分赃,凡我沿海百姓遭屠戮掳掠,彼皆难逃助纣为虐之罪”。
文中引用了在种子岛缴获的葡人信札残片、倭国匠人的供词、被掳去百姓的悲惨命运和血泪控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冯梦龙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时而蹙眉,提笔醮墨,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修改几个字眼。
时而停下,闭目凝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桌案一角,堆着刚从驿卒和商会信鸽渠道送来的各地消息,有的还沾着风尘。
墙角,两个年轻的刻工正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比对着文稿,在坚硬的梨木板上运刀如飞,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油墨混合的微呛气息。
“此处,茶毒生灵”改为戕害我赤子”,”冯梦龙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力度,“赤子”二字,更能动人心魄,激发同仇。”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书生连忙应下,提笔记下。
冯梦龙的目光又落回文稿,指尖划过一段被救回的大明百姓口述,那是一个浙江渔民,嘉靖年间,父亲死于倭乱,姐姐和自己被掳,姐姐死于倭寇残虐,他年龄小,被卖到种子岛做奴工,屈辱苟活到现在,字字泣血。
他仿佛能通过纸背,看到那老人浑浊眼中刻骨的恨意,听到那夹杂着海风咸涩的悲号0
一股热流自胸腔涌起,直冲喉头,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冯梦龙,姑苏长洲人,少年即有才名,然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