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上唯一一张台球案子,绿呢面上灰扑扑的,球杆木头开了裂,用胶布缠了三圈。
但在80年的松阳县,这已经是年轻人能找到的最时髦的地方了。
王磊包了场。
说是包场,其实
六七个跟班乌泱泱挤在台球案子旁边。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四瓶桔子汽水。
王磊叼著一根烟,袖子卷到胳膊肘,一杆下去,球偏了两尺远。
没人敢笑。
王磊把球杆往桌上一搁,拿起汽水灌了一口。
。京城的大学,听清了没有?京城。
他旁边一个瘦子捧场。磊哥,那你以后可是京官了。
王磊摆了摆手,表情不太像是谦虚。
。到时候你们来京城找我,吃住我全包。
几个人起哄了一阵。
王磊心里痒。
他知道老爹去了趟省城,回来之后脸色特别好,杀了一只鸡添菜,还喝了二两白酒。
王德发从来不在平时喝酒。
那意思他懂。事成了。
至于具体怎么办的,他没问,也不需要问。
爹说能行,那就能行。
台球打了半个钟头,王磊出了门。
太阳毒得很,马路上的柏油软踩得粘鞋底。
他一行人晃晃悠悠往百货大楼方向走。
百货大楼门前的空地上,三轮板车排了一溜。
最显眼的那个摊位前围了二三十个人,彩色的刨冰在搪瓷碗里堆成小山,红橙紫绿四种颜色交叠著。
王磊站在对面的树荫底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瘦子接话。听说现在做大了,全县十几个摊。
王磊撇了撇嘴。
?摆摊的。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踩了一脚,领着人往摊位走。
摊子后面守着的是虎子和一个手下。虎子远远看见王磊那几个人,脸拉下来了。
王磊双手插兜,歪著头看了看刨冰桶里的碎冰。
?不让看啊?我买一碗尝尝不行?
虎子没动。
王磊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拍在板车上。
。紫色的。
虎子看了他三秒,铲了一碗递过去。
王磊接过来,拿勺子搅了搅,吃了一口。
。比白开水强点。
他把碗托在手里,转着圈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陈峰。红旗公社那个穷鬼。
几个排队的顾客面面相觑。
王磊嗓门又大了一截。
?摆摊的终归是摆摊的。没学历、没单位、没编制,一辈子蹲在太阳底下卖冰。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再过三天,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到了。出来就是国家干部,铁饭碗。
虎子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王磊往后退了半步,小弟们堵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三轮车从百货大楼侧门拐过来。
陈峰坐在车上,左手拎着一袋冰块。苏清雪在旁边扶着他。
他下了车,看见对峙的两拨人,没加快步子,也没放慢。
虎子指了指王磊。
陈峰扫了王磊一眼。
王磊也看着他。
两个人上次照面还是在派出所门口。
王磊把刨冰碗搁在板车上。听说你现在发了?十几个摊,一天赚好几百?
陈峰把冰块递给虎子,转过身来。
王磊拿下巴冲著摊子点了点。你这辈子就准备卖冰了?
?王磊笑了。
陈峰没说话。
王磊不在乎他接不接。
他享受的是这个居高临下的感觉。
。空调、茶水、报纸,一杯茶一张报坐一天。你呢?还在太阳底下淌臭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有几个认识陈峰的街坊想说话,但场面不好插嘴。
陈峰笑了一下。
他冲虎子扬了扬下巴。给他再来一碗。免费的。
虎子愣了。
虎子咬著牙铲了一碗刨冰,推到王磊面前。
王磊没接。什么意思?
陈峰看着他。
。过了这几天,高墙里面可没这么凉快的冰吃。
王磊的笑僵了一下。
他没听懂。
陈峰已经转身了。
他拎起另一袋冰块,往摊位后面走。
王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五秒钟,方才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