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
他摸黑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用橡皮筋箍了两道。
三千块钱。
王德发把信封贴著肚皮塞进内衣,又在外面扣了一件旧棉背心。
八月天穿棉背心,热得要命。
但钱不能出岔子。
这是王磊的命。
也是王家三代人的命。
他推开堂屋的门。
刘秀芳已经在灶房里热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
王德发坐下,三口扒完了粥,馒头揣在兜里。
。两天就回。
刘秀芳欲言又止。
王德发站起来。
。问了你也听不懂。
他出了门,没走大路。
绕过后院的菜地,穿过一片玉米田,到了公社以东三里地的土路上。
那里停著一辆拖拉机,是他提前打好招呼的。
隔壁大队的拖拉机手老赵,给了十块钱车费,天亮之前把他送到县长途汽车站。
不能坐公社的吉普。
公家的车有记录。
王德发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坐在一堆化肥袋子中间。
引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黑暗里颠著往县城方向开。
他靠着化肥袋子,闭上眼。
刘民的案子已经结了。
严重警告,不痛不痒。
杨光远那头打了招呼,调查组的人没再来过。
王德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陈峰翻不了天了。
一个摆摊的穷学生,就算考得再好,没有通知书,他就是个屁。
而通知书这个东西。
谁拿到手里,就是谁的。
上午十点,王德发在县汽车站换了长途班车。
颠了五个小时,下午三点到省城。
他没去旅馆,直接打了辆三轮车,报了个地址。
这地方是老郑选的。
老郑叫郑培山,省招办档案登记组的负责人。
两人的关系要追溯到十一年前。
王德发当民兵连长的时候,帮郑培山的侄子搞过一个招工名额。
后来郑培山调进省招办,王德发一直没断这条线。
三年前王磊高中入学,王德发就开始布局了。
逢年过节提着东西往省城跑,好烟好酒没断过。
去年过年,另外加了五百块钱现金。
铺了三年的路,等的就是今天。
福来居的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卖杂货的铺子中间。
门口挂著个褪色的布帘子,里面的装修也老旧,木头桌椅上的漆斑斑驳驳。
但贵在清静。
来喝茶的都是附近机关里的中老年人,没有年轻人扎堆。
二楼的包厢更安静,隔音还行。
王德发缩著脖子进了门,上了二楼,敲了三号包厢的门。
门开了。
郑培山五十六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人瘦,背微驼。
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了大半辈子的人。
郑培山把门关严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两人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壶嘴冒着热气。
王德发没心思喝茶。
他从棉背心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郑培山戴上老花镜,拆开橡皮筋,捏著信封口一抖。
一叠大团结票子滑出来,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郑培山没碰钱。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压低声音。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抄著王磊的准考证号、姓名、报名学校。
郑培山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两遍。
。王德发又掏出第二张纸条。
郑培山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你这个陈峰,分数确实高。具体多高我没细看,但全省排名靠前。上一本绰绰有余。
王德发眼睛亮了。
。把我儿子的名字换上去,通知书就到我们家。
郑培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得拆封,把里面的考生信息登记表换掉——姓名、准考证号、身份信息,全部改成你儿子的。再重新封口,补盖骑缝章。
郑培山把茶杯放下。
这句话就够了。
王德发不再追问细节。
做这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