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长明的那辆车拐上了回县教育局的路，郑宏远的车掉了个头，往县城方向开。
郑宏远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
包里那份《光明日报》露出半截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响。
一个乡镇中学的穷学生，趴在煤油灯底下，靠几张捡来的旧报纸，把国家经济改革的脉络摸了个七七八八。
郑宏远干了一辈子教育，见过的聪明孩子不少。
但聪明和这个不一样。
聪明是脑子快。
陈峰那个东西叫眼界。
十八岁的人，不该有那种眼界。
车进县城，直奔县委大院。
门口的警卫拦了一下，郑宏远没摇窗户，随行的男同志下车亮了工作证。
警卫看了一眼，立正敬礼，杆子抬得飞快。
周卫国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文件，听说省教育厅厅长要来，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窟窿。
办公室不大。
一张旧桌子，两把木椅，墙上挂著全县行政区划图。
茶是自己泡的，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郑宏远进了门，周卫国迎上来。
两人握手。
周卫国关上门。
两人坐下。
郑宏远没客套，开门见山。
。周卫国点头。两天之内救了我女儿两次。第一次在水库，第二次在看守所。
。郑宏远端起茶缸子，没喝，又放下了。看守所那次，我想听你说。
周卫国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刘民查抄摊位，抓人关押，勒索五百块，打到骨裂。
陈峰护着周晓晓扛了三棍一脚，硬是撑到武警部队破门。
郑宏远听完，半天没出声。
周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刘民交代了。王德发花两百块钱买他去砸摊子。
周卫国把材料推过去。所以我往深了查。王德发的儿子叫王磊，今年也参加了高考。
郑宏远翻开材料，看了一眼王磊的信息。
。周卫国说。
。他说，王德发花钱整他，不是为了冰粥摊的事。是想让他在高考成绩公布之前失去反抗能力。
郑宏远的手停在材料上。
。当时我没完全听懂。今天你来了，我听懂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郑宏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抄录好的纸条。
。管档案管了很多年。
周卫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但陈峰今天在病房里提到这个岗位的时候，措辞很讲究。他说管档案的人，手里攥著很多人的命。
郑宏远把纸条收回来。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在省教育厅厅长面前，能把话说到这个尺寸。周书记，你信不信，这孩子比我厅里一半的处长都精。
周卫国没接这个话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行政区划图前。
。刘民案之后，我想动他，但被人拦了。
。郑宏远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来头？
。算老乡。
周卫国转过身。杨光远利用分管政法的职权，把调查组的报告压了下来。，不痛不痒。
。县级是杨光远，省级。
郑宏远没马上表态。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周卫国想了想。
。因为高考成绩还没正式放榜，调包还没实施，他手上没有赃。
。郑宏远把茶缸子放下。
。，打不死他。
。刘民那条线已经被杨光远切断了，剩下的全是口头指使，没有书面记录。你现在去查他和郑培山的关系，他有的是办法撇清。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桌上的白纸背面画了一条线。
。大概三到五天。这三到五天，就是郑培山动手的时间。
他在线上画了个叉。
。让他动。让王德发去找他，让钱送出去，让封条拆开，让名字换掉。
周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有赃才有铁证。
郑宏远把笔放下。而且不止是赃。这条链上每一个经手的人，谁送的钱，谁开的门，谁改的档案，谁压的调查，全部记录在案，一个不漏。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所有叉号圈在里面。
周卫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但有一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