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先扫了一眼病床,又扫了一眼床边的苏清雪,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你就是陈峰?”
陈峰靠在床头,右臂吊著绷带,脸色还白。
“我是。”
廖长明把皮包往腋下一夹,笑了一下。
“省里有几位同志下来了解基层教育情况。你如实说话,不要夸大,不要带情绪。”
顿了顿。
“更不要把个人摆摊被查这种事,往学校和组织身上扯。”
话说得客气。
刀子藏得很直。
苏清雪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张大伟坐在窗边,本来在剥橘子,听见这话,橘子皮直接断了。
“廖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廖长明瞟了他一眼。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公安家属院。年轻人,说话注意分寸。”
张大伟站起来了。
陈峰抬了抬左手。
“坐下。”
张大伟憋著一口气,硬生生坐回去了。
陈峰看着廖长明。
“廖主任,你刚才说个人摆摊被查。那我问一句,治安大队把考生从火车站带走,铐在暖气管上打到骨裂,这叫个人问题?”
廖长明脸上的笑收了。
“这个事情县里已经处理了。”
“处理到哪一步?”
“刘民已经移送司法机关。”
“王德发呢?”
病房里一下子没了声。
廖长明没想到他直接点名字。
咳了一声,压低嗓门。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你是学生,将来还要上大学,档案上留个好印象,对你自己有好处。”
陈峰笑了一下。
“廖主任,我档案要是真被人动了,您这句话就不是提醒,是预告。”
廖长明的下巴收紧了。
“陈峰,你一个学生,手伸得未免太。”
“廖主任。”
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打断了他。
男人穿白衬衫,蹬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旧到磨了边的公文包。
一路进来都没怎么出声。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穿着打扮跟普通教师没什么两样。
中年男人看着廖长明。
“我们问,你听。”
廖长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把话咽了回去。
中年男人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陈峰同学,我们从省城来。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临考前从理科转文科?”
陈峰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窗边。
苏清雪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搪瓷杯子,水面微微地晃。
陈峰收回目光。
“因为文科更容易拿第一。”
这句话落地,廖长明差点笑出声来。
“你倒是不谦虚。”
中年男人没笑。
“为什么要拿第一?”
“第一不容易被埋。”
屋里的空气像被钉住了。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铜扣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有人会埋你?”
“不是觉得。”
陈峰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被治安大队带走那天,刘民不是临时起意。他来之前,知道我的摊位在哪,知道我身边有谁。
“他要的不是罚款,是让我出不去。”
“为什么?”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一个没有背景的农村考生,最好拿捏。”
廖长明憋不住了。
“你这是被害妄想!高考试卷有密封,有复核,有省里统一归档,谁敢动?”
陈峰看向他。
“廖主任,您说得这么熟,是管过归档?”
廖长明像被一根刺扎在喉咙口,噎得脸红脖子粗。
张大伟在窗边低头咬住了橘子皮,肩膀抖了两下。
这嘴,躺床上都能杀人。
中年男人抬手压了压。
“继续说。”
陈峰说:“如果一个干部家庭的孩子成绩不够,又想上大学,最稳的办法不是改分数。改分数容易留痕迹。”
他停了一拍。
“最稳的,是换名字,换考号,换档案封皮。”
身后那个女同志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