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问:“你知道这套流程?”
“猜的。”
陈峰的语气平得像叙述别人的事。
“但所有漏洞都在人手里。阅卷老师不认识考生,县里不碰卷子。真正能动手脚的地方,只在成绩汇总和档案归档之间。”
“那个环节经手的人最少,监管最松。”
“一旦封条重新封上,事后想查,除非拆开每一份卷子逐一比对笔迹。几十万份试卷,谁查得过来?”
没人接话。
廖长明把皮包换了只手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中年男人看着陈峰,目光沉了很久。
“你的语文作文,也是你自己写的?”
廖长明逮著机会,立刻接话。
“省里同志,这个问题确实要落实。乡镇中学的学生,突然写出那样的文章,不排除有人代笔包装。现在有些地方为了出成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
声音不大,但硬得像石子弹在地上。
廖长明皱眉。
“你是谁?”
“县一中,苏清雪。”
“学生就有学生的样子。大人说话。”
“我有学生的样子。”苏清雪看着他,一字一顿。“廖主任,您呢?”
张大伟手里的橘子直接捏爆了。
好家伙。
嫂子这嘴,跟老陈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廖长明脸色青白交替,刚要训人。
陈峰开口了。
“廖主任,作文是不是我写的,很简单。”
他看向中年男人。
“您随便出个题。现在说,现在答。”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报纸。
没有展开。
“如果题目是,个体经济会不会冲击社会主义公有制。你怎么答?”
廖长明眼睛亮了。
这题不好答。
答轻了,没水平。
答重了,犯忌讳。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怎么答都有漏洞。
陈峰连水都没端。
“会冲击。”
廖长明嘴角刚翘起来。
“但冲击的不是公有制。”
陈峰看都没看他。
“冲击的是懒政,是吃空饷,是拿公家饭碗养闲人的旧习惯。”
中年男人端水杯的手停在了半路。
陈峰继续说。
“公有制不是让饭店亏损三年还要财政补窟窿,也不是让工厂机器趴窝、工人喝茶、领导写报告。”
“真正的公有制,要让国家资产增值,让工人多拿钱,让财政有税收。”
“个体户不是敌人,是鲶鱼。”
他顿了一下。
“鱼塘水臭了,不是鲶鱼的错。是塘主太久没换水。”
张大伟在窗边嘀咕了一句。
“这比骂人还狠。”
廖长明站在原地,皮包差点从腋下滑出去。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字接得住。
中年男人把那份报纸缓缓展开。
《光明日报》。
第三版。
标题印得清清楚楚。
《一位高考考生的时代之声——读满分作文〈破局〉有感》
苏清雪手里的搪瓷杯轻轻磕在床头柜上。
张大伟站了起来。
虎子刚从门口进来,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中年男人把报纸放到陈峰面前。
“这篇作文,已经登报了。”
陈峰垂眼扫了一下那个标题。
他猜到会上报。
但登上《光明日报》,比他预想的还快了几天。
中年男人站起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本对折的工作证,打开,正面朝向病床。
“省教育厅,郑宏远。”
廖长明的腿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身子往下一矮,皮包“啪”地砸在了地上。
“郑郑厅长?”
郑宏远没有看他。
他看着床上的陈峰。
“陈峰同学。你的语文满分。”
病房里只有吊瓶管子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郑宏远一字一句。
“总分,四百九十五。”
整栋楼的蝉鸣都像被按了暂停。
“目前复核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