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
空气里有来苏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棉味儿。
右手背上扎着针头,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往右边偏了偏头。
一张折叠行军床靠在病床边上,上面铺着军大衣。
行军床旁边摆着一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孩子,趴在床沿睡着了。
一只手压在脸底下,另一只手搭在陈峰的手腕旁边,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背,又没碰上。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
是苏清雪。
陈峰的喉咙动了一下。
想叫她的名字,发不出声。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
手指落在苏清雪的头发上。
很轻。
苏清雪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清雪的眼睛是肿的。
不是刚哭过的那种肿,是哭了很久、睡了一会儿、又哭过的那种肿。
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挂著没擦干的泪痕。
她愣了一秒。
陈峰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苏清雪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倒水。
搪瓷杯在桌上磕了一下,水洒出来了一些。
她端过来,一只手托著杯底,另一只手扶住陈峰的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
陈峰喝了两口,嗓子里的火压下去了一些。
。你昏了快一整天。
苏清雪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她在床边站了几秒,突然蹲了下去,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但陈峰看得见她后背一耸一耸的。
陈峰把左手搭在她头顶上。
苏清雪摇头。
她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陈峰看着她的脸。
他前世活了四十多年,受过的苦比这狠得多。
窑厂的铁钩子,工头的皮带扣,搬砖时候砸断过的手指头,这些他都扛过来了。
但从来没有人在他受伤之后,跑六条街拦三轮车赶到医院。
从来没有。
他的左手从苏清雪的头顶滑下来,落在她的脸侧。
陈峰说的是实话。
他上次见苏清雪是几天前,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尖了一圈。
苏清雪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圈又红了一截。
这话脱口而出。
陈峰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他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
但这辈子,面对苏清雪,很多话到了嘴边就自己跑出来了。
苏清雪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脸藏进了陈峰的手掌里。
掌心里一片湿热。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蝉在叫,阳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搪瓷杯的杯壁上,反出一小片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张大伟端著一个盒饭走进来,身后跟着虎子。
张大伟的右脚踝缠着纱布,一瘸一拐的。
翻墙崴的那一脚,看了骨科,说是韧带拉伤。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苏清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陈峰,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苏清雪擦了把脸站起来,瞪了张大伟一眼。
张大伟立刻闭嘴,把盒饭搁在床头柜上。
虎子站在门口,不太敢往里走。
他昨晚听张大伟说了经过,一宿没睡着。
现在看见陈峰半条胳膊吊在胸前,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眶一酸。
虎子进来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大伟。
张大伟差点把盒饭掀了。
!你先把自己的骨头养好!
虎子在旁边急了。
。摊位我盯着,不会出岔子。
陈峰没再说什么。
他靠着枕头,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高干病房。
单人间,有独立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