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解释。
他从灶房搬出一块冰碴子,掰成拳头大小的几块,塞进漏斗。
然后握住手柄,匀速摇了起来。
碎冰从底下落进搪瓷盆里。
不是冰粥里那种硬邦邦的碎块,是细密的冰沫子,蓬松松地堆成一团,灯底下泛著碎光。
虎子凑上去看了一眼,没吭声。
陈峰放下手柄,拿起一只粗瓷大碗,抓了一把碎冰堆进去。
冰沫子轻,他用勺背压了压,压出一个圆鼓鼓的小丘。
然后拿起四只搪瓷小杯,挨个往上浇。
红色的西瓜糖浆浇在顶上,往下淌。
黄色的桃肉糖浆从左边绕过去。
绿色的薄荷糖浆点在右侧。
最后那一勺焦糖色的,浇在底部边缘,深褐色渗进白冰里,晕出一圈琥珀色的边。
煤油灯照着那碗刨冰。
后院里七个人,没一个说话的。
虎子咽了口口水。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评价。
陈峰把碗推过去。
七个人一人一勺,碗底见光。
一个瘦高的小弟说完又想伸勺子,被虎子拍了一下脑袋。
。名字叫七彩刨冰,五毛一碗。
?虎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冰粥才两毛,一下翻一倍半?
。但利润比冰粥厚。一碗成本三分,卖五毛,你算算。
虎子掰了半天手指头,放弃了。
陈峰把压面机的操作要领讲了一遍。
摇手柄的速度要匀,太快冰碴子出来粗,太慢辊子咬不住冰块。
糖浆的浇法也有讲究,红的永远在最上面,因为红色最抓眼球。
。好看比好吃重要。
这句话虎子倒听懂了。
他练了三碗,第四碗总算浇出了点样子。
众人散了之后,陈峰一个人在灶房磨第三台压面机的辊子。
张大伟蹲在旁边帮他扶著机身。
。陈峰头也不抬。
。这种人越亏越上头,跟赌桌上输红眼的一个德行。
。他卖五分钱的冰粥,我卖五毛钱的刨冰。两个东西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张大伟想了想,没再问。
次日,天亮得早。
五点半,虎子带着小弟们在后院集合。
板车上多了一样新装备:用布包裹严实的铸铁压面机。
陈峰只安排了两个点位出摊,火车站和百货大楼。
剩下的人全部留作后勤,负责从食品厂拉冰碴子和往两个点位补货。
虎子领命,带着三个小弟推车出发。
陈峰和张大伟去了火车站。
八点钟,太阳已经很毒了。
火车站广场上,昨天那些跟风卖冰粥的摊位又冒出来两家。
价格降到了三分钱一碗。
三分钱,冰粥的成本底线了。
陈峰看都没看。
他把板车停在老位置,掀开布,露出那台铸铁机器。
张大伟在旁边挂招牌。白底红字,苏清雪昨天走之前写的,笔迹工整漂亮。
路过的旅客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五毛钱在80年能买五个烧饼,谁会花五毛钱买一碗冰?
陈峰不急。
他蹲下身,往漏斗里塞了一块冰碴子,开始摇手柄。
咔嚓咔嚓。
碎冰落进搪瓷盆,白花花的一片。
他抓了一把堆进大碗,压实,起型。然后四种糖浆依次上阵。
大太阳底下,那碗刨冰的颜色比煤油灯下面还要炸。
陈峰把碗搁在板车最前面的桌板上。
他没吆喝。
因为不需要。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两条辫子,手里拎着旅行包。
她盯着那碗刨冰看了五秒钟,放下包。
姑娘掏出五毛钱。
陈峰当着她的面现做了一碗。
姑娘接过碗,挖了一勺。
冰沫子入嘴就化了。
西瓜的甜味最先冲上来,桃香跟在后面,薄荷的凉劲儿压轴,最后舌根上那一点焦糖的咸把所有味道拢在了一块。
旁边路过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看她吃得专注,停了下来。
。你尝尝。姑娘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男人尝了一口,愣了两秒。
男人掏钱的动作被后面三个旅客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