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撂,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进藤椅。
两个干事跟在后面进来,谁都不说话。
屋里闷得跟蒸笼一样,电风扇坏了三天没人修,桌上的报纸都卷了边。
赵德胜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手在抖。
他把那张揉成团的处罚通知书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自己填的字。
要是今天那小子没有执照,这张通知书递出去,板车一扣,钱一收,回来交差,万事大吉。
可他有。
不光有营业执照,还有卫生许可证。
更要命的是那段国务院文件。
赵德胜活了四十几年,在城管办混了六年,从没碰到过一个摆摊的能当面给他背政策法规的。
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命根子上。
今天百货大楼门口围了几十个人。
那些人里面有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有附近工厂的工人,有街道办的家属。
谁回去嚼一嚼舌头,传到县政府那边,他赵德胜就等著写检查吧。
轻了是检查。
重了呢?
国务院的文件,他一个副队长去顶,顶得住?
赵德胜把烟抽到手指发烫,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那个拿喇叭的干事老吴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赵队,今天这事要不要跟队长汇报一声?
赵德胜瞪了他一眼。
汇报了就等于自己把把柄递上去。
不能汇报。这事得烂在肚子里。
赵德胜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磊。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墨镜挂在领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王磊踏进来一步。
王磊回手把门带上了。
赵德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实打实的。扇在左脸上。
王磊的脑袋偏了九十度。
他捂著脸,眼珠子瞪得老大。
第二巴掌跟着来了,右脸。
比第一下还重。
赵德胜平时喝茶嗑瓜子,但这两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
王磊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铁皮文件柜上,柜子哐当一声响。
旁边的两个干事吓了一跳,都站起来了。
两个干事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就剩赵德胜和王磊。
王磊捂著脸,眼眶红了。
不是疼的,是没想到。
他从小到大,除了他爹王德发揍过他,没有别人敢打他。
赵德胜指着他的鼻子。
手指头在抖。
?我问你,你跟我说他没有执照,是你说的吧?
王磊咽了下口水。
?你让你那个矮胖子跟班去盯他,盯了一个礼拜,连人家办了营业执照都不知道?
王磊嘴唇动了动,没话说。
矮胖子确实去盯了。
但矮胖子盯的是摊位数量、进货渠道、用了几个人。
谁会想到一个十八岁的穷学生会跑去工商局办执照?
80年,整个县城有几个人知道个体户执照是什么东西?
但这话他不敢说。
赵德胜在屋里来回走,皮鞋底子把水泥地踩得咚咚响。
王磊不吭声。
。我赵德胜带着两个干事,浩浩荡荡去查封一个有合法执照的个体户。人家当面念国务院文件,我灰头土脸地走了。
赵德胜一拳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了半张报纸。
!你让我的脸往哪搁?这事传到队长耳朵里,传到县政府耳朵里,我这个副队长还当不当了?
王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德胜的声音压低了,压到了发寒的程度。
。是你说要整他的。是你拍著胸脯说他没证没照纯黑摊。我信了你的话,带人去了。结果呢?
他走到王磊面前,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王磊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一只手还捂著脸,两边腮帮子火辣辣的疼。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五秒,退后一步,坐回藤椅。
王磊抬头。
。你没来找过我,我没去查过那个摊子。谁问起来,我今天去百货大楼是例行巡查,发现摊位证照齐全,正常放行。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