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蓄所八点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附近工厂发了工资来存钱的工人。
陈峰排到第四个。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四十来岁,烫著齐耳短发,嘴唇抿得很紧。
柜台玻璃上贴著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
轮到陈峰。
他把一个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口。
布袋子里是钱。毛票、分票、钢镚,花花绿绿一大包。
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女同志看了一眼布袋子,又看了一眼陈峰。
一个穿着旧衬衫的少年,黑瘦,手上有茧子。
女同志的目光从布袋子移到陈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女同志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一个学生,哪来一百六十块钱?
陈峰把布袋口撑开。
。这里面大部分是一毛的、两毛的,还有一分二分的钢镚。你数就行了。
女同志没动。
?摆摊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
陈峰没回头。
女同志愣了一下。
。哪一条、哪一款、第几页。
柜台后面安静了两秒。
女同志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她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没翻到。
因为没有这条规定。
?后面还排著队呢。
。我存钱是合法行为。你要是觉得为难,叫你领导来。
女同志的脸彻底板住了。
她看了陈峰三秒钟。
这小子的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火气,但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硬。
不是年轻人逞能的那种硬,是被生活磨出来的、钝刀子割肉的硬。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簸箕、一把算盘,开始倒散钱。
钢镚叮叮当当倒了一簸箕。
毛票像干菜叶子一样乱七八糟。
女同志皱着眉头,一张一张捋。
后面的工人探著脑袋看,看了两分钟,骂骂咧咧换了个队排。
陈峰就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数了足足二十五分钟。
女同志把算盘打完了最后一遍,抬头。
。一百六十块整。
女同志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她把簸箕里剩的钢镚又数了一遍。
一分、两分、五分,一枚一枚拨。
拨到最后,多出来一块二毛八。
她没解释刚才为什么少了一块多。
陈峰也没问。
存折开好了。
红色塑料皮,内页盖著储蓄所的公章。
陈峰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内兜。
女同志没说话。
她把
陈峰出了储蓄所,直奔县工商局。
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西侧,一栋两层小楼。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半,水泥台阶踩上去沙沙响。
门开着。
屋里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放著一台座机电话和半杯凉茶。
藤椅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蓝灰色的确良短袖,正叼著一根烟看一份文件。
陈峰敲了敲门框。
圆脸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圆脸男人把烟掐了,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冷饮摊。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学校开具的在校证明。
上面盖著红旗公社第三中学的公章,写明陈峰系本校高三应届毕业生。
公社开具的户籍证明。
这是他昨天托人带回去的,让母亲跑了一趟公社。
公社的章盖得歪歪扭扭,墨水洇了一团。
还有一份手写的个体经营申请书。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这是苏清雪走之前帮他誊写的。
圆脸男人拿起申请书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
圆脸男人把申请书放下了。
他从办个体户执照到现在,经手的申请人多数是下岗工人和家庭妇女,来了连名字都写不利索,更别提引用文件号了。
面前这个穿旧衬衫的少年,说话条理清楚,材料齐全,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