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执照
    他起了个大早,揣著一百六十块现金和一兜子散钱,先去了县城农业银行储蓄所。

    储蓄所八点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附近工厂发了工资来存钱的工人。

    陈峰排到第四个。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四十来岁,烫著齐耳短发,嘴唇抿得很紧。

    柜台玻璃上贴著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

    轮到陈峰。

    他把一个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口。

    布袋子里是钱。毛票、分票、钢镚,花花绿绿一大包。

    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女同志看了一眼布袋子,又看了一眼陈峰。

    一个穿着旧衬衫的少年,黑瘦,手上有茧子。

    女同志的目光从布袋子移到陈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女同志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一个学生,哪来一百六十块钱?

    陈峰把布袋口撑开。

    。这里面大部分是一毛的、两毛的,还有一分二分的钢镚。你数就行了。

    女同志没动。

    ?摆摊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

    陈峰没回头。

    女同志愣了一下。

    。哪一条、哪一款、第几页。

    柜台后面安静了两秒。

    女同志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她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没翻到。

    因为没有这条规定。

    ?后面还排著队呢。

    。我存钱是合法行为。你要是觉得为难,叫你领导来。

    女同志的脸彻底板住了。

    她看了陈峰三秒钟。

    这小子的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火气,但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硬。

    不是年轻人逞能的那种硬,是被生活磨出来的、钝刀子割肉的硬。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簸箕、一把算盘,开始倒散钱。

    钢镚叮叮当当倒了一簸箕。

    毛票像干菜叶子一样乱七八糟。

    女同志皱着眉头,一张一张捋。

    后面的工人探著脑袋看,看了两分钟,骂骂咧咧换了个队排。

    陈峰就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数了足足二十五分钟。

    女同志把算盘打完了最后一遍,抬头。

    。一百六十块整。

    女同志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她把簸箕里剩的钢镚又数了一遍。

    一分、两分、五分,一枚一枚拨。

    拨到最后,多出来一块二毛八。

    她没解释刚才为什么少了一块多。

    陈峰也没问。

    存折开好了。

    红色塑料皮,内页盖著储蓄所的公章。

    陈峰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内兜。

    女同志没说话。

    她把

    陈峰出了储蓄所,直奔县工商局。

    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西侧,一栋两层小楼。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半,水泥台阶踩上去沙沙响。

    门开着。

    屋里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放著一台座机电话和半杯凉茶。

    藤椅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蓝灰色的确良短袖,正叼著一根烟看一份文件。

    陈峰敲了敲门框。

    圆脸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圆脸男人把烟掐了,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冷饮摊。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学校开具的在校证明。

    上面盖著红旗公社第三中学的公章,写明陈峰系本校高三应届毕业生。

    公社开具的户籍证明。

    这是他昨天托人带回去的,让母亲跑了一趟公社。

    公社的章盖得歪歪扭扭,墨水洇了一团。

    还有一份手写的个体经营申请书。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这是苏清雪走之前帮他誊写的。

    圆脸男人拿起申请书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

    圆脸男人把申请书放下了。

    他从办个体户执照到现在,经手的申请人多数是下岗工人和家庭妇女,来了连名字都写不利索,更别提引用文件号了。

    面前这个穿旧衬衫的少年,说话条理清楚,材料齐全,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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