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他把所有的活都交代给了张大伟。
六点半去食品厂提残次冰棍,用棉被裹着保温;
八点回招待所灶房,把冰棍敲碎搅烂;
桃丁和西瓜丁昨晚已经糖渍好了,放在阴凉处别动。
。今天不出摊,我下午回来再说。
张大伟愣了一下,没再问。
拖拉机走了一个半小时,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进了村口,打谷场上几个老人在乘凉。
看见他,有人招呼了一声。
?你不是去县城考试了吗?
。回来看我妈。
?能考上不?
他没多聊。
沿着村里的小路拐了两个弯,看到了那个破院子。
他妈陈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出人影。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看见是陈峰,瞬间大喜。
?考的怎么样?
陈秀兰嘴上说著,手已经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进屋给他倒水去了。
陈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前世,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是母亲下葬的那天。
1986年冬天,他妈在这个灶台前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灶沿上。
没钱看病,硬扛了三天,走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
从那以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陈峰把眼睛里的热意逼回去,弯腰从背包里掏东西。
一条中华烟,一瓶泸州老窖,两斤五花肉,一包水果硬糖。
这些东西是他早上出发前在县城百货商店买的。
陈秀兰端著水出来,看见桌上这一排东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一个学生娃子,挣什么钱?
陈秀兰的眼珠子在那条中华烟和那瓶泸州老窖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圈。
?卖绿豆汤能挣这么多钱?
陈峰把五花肉放到案板上。今天我做饭,给您炖个红烧肉。
陈峰前世在砖厂干了四十年,什么活都干过,做饭更是从十几岁干到六十二。
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红烧肉是奢望,但每年除夕他会咬牙买上半斤肉犒劳自己。
做了四十多年,手艺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他架起灶,用柴火猛烧。
五花肉切块,开水焯去血沫,起锅炒糖色。
没有酱油,就用红糖替。
没有料酒,就用白酒,那瓶泸州老窖被他倒了小半碗进去。
陈秀兰在旁边心疼得直抽气。你用那么贵的酒炖肉?白水炖不行啊?
。好酒炖出来的肉才香。
嘴上骂着,但整个灶房里弥漫的肉香让她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
陈峰掀开锅盖,浓稠的酱色汤汁裹着一块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光水亮。
他盛了满满一大碗,放到母亲面前。
陈秀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没出声。
又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就这两个字。
陈峰往她碗里又夹了三块。
。以后天天有肉吃。
陈峰放下筷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看着他妈。
。成绩还没出来,但我心里有数,考得不差。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去上大学。
。我现在摆摊一天能赚四五十块。等开学之前,学费生活费我全攒够了。
陈秀兰把碗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国家鼓励。报纸上都登了,叫个体经济。
陈秀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念过书,报纸上的字认不全,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吃完饭,陈峰把那条中华烟和泸州老窖压在了柜子最里面。
。谁来家里办事、求人、走关系,拿出去不丢人。
陈峰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到母亲手里。
陈秀兰一看数目,手缩回去了。
。院子的墙该修了,屋顶的茅草也该换了。入秋之前找人弄一弄,别漏雨。
陈秀兰攥著那三十块钱,手指头一直在抖。
陈峰知道她要哭。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
等他再回屋的时候,陈秀兰的眼圈已经不红了。
钱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