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暴雨夜
    从家到县城招待所,十二里地。

    平时走路得一个半小时,跑起来四十分钟。

    但今晚这场暴雨把路全浇烂了,黄泥地踩一脚陷半截小腿,每拔一次脚都要费半条命。

    从柴房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找陈峰。

    至于鞋在哪,裤腿卷没卷,门关没关。

    全他妈顾不上了。

    雨大得睁不开眼。

    路上没人。

    黑灯瞎火的,连条野狗都缩窝里去了。

    张大伟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右脚板底被什么尖东西剌了一下,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脚底蹿到天灵盖。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但那种温热的触感告诉他,流血了。

    他没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德发那几句话。

    他爸不是什么坏人。

    至少在张大伟过去十八年的认知里,张建国是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公安干部。

    逢年过节有人送东西,他爸大多数时候会退。

    辖区里谁家出了事,半夜三更叫门,他爸披件大衣就出去了。

    张大伟从小在学校里腰杆挺得笔直。

    守护者。

    张大伟在雨里笑了一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下午在派出所,自己报出老爹的名号,把王磊压得自扇耳光。

    那一刻他心里是得意的,甚至有点飘。

    觉得自己爹牛逼,觉得虎父无犬子。

    结果呢?

    他那个牛逼的爹,正在跟王德发密谋,要把陈峰的命给生吞了。

    不是打一顿、骂一顿。

    是把人家十年寒窗考出来的成绩偷走,换到自己儿子头上。

    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张大伟跌跌撞撞地冲进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街上一片漆黑,路灯杆子上的灯泡早被风刮灭了。

    只有招待所门口那盏马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

    招待所的大门锁了。

    张大伟用拳头砸门,砸得门板直响。

    砸了一分多钟,里面传来看门老头不情不愿的骂声。

    !要死啊!

    !张大伟!住二楼的!

    门栓拉开,张有权举著油灯探出脑袋,一看张大伟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张大伟挤出个笑,闪身就往里冲。大爷您接着睡,别管我。

    他三步并两步蹿上二楼,走廊尽头左拐。

    房间门没上闩。

    张大伟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

    房间里没开窗,闷得跟蒸笼一样。上铺的蚊帐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蚊帐掀开。

    陈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道亮光,看清了张大伟。

    他翻身下了床。

    张大伟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蹦出字来。

    陈峰没催他。

    走到脸盆架前,拧了条毛巾扔过去。

    张大伟接住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陈峰从床底摸出那瓶碘酒。

    前两天在供销社买的,原本是给自己肩膀上那道棍伤预备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把张大伟按坐下,蹲在地上,捏起他的右脚。

    脚板正中间一道口子,不深,但翻着肉。

    混著泥土和碎石渣子,看着有点吓人。

    陈峰没废话,用毛巾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干净,倒上碘酒。

    张大伟牙都要咬碎了,但硬是没出声。

    陈峰撕了条干净布条给他缠上,打了个结。

    张大伟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水还在往下滴,椅子底下已经汇了一小滩。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

    远处有雷声滚过去,闷闷的。

    陈峰站在那里,没说话。

    张大伟把脑袋埋得更低。

    。找的我爸。

    。试卷归档之前,把你的卷子和王磊的名字对调。

    。让你连查分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里,张大伟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抬起头看陈峰。

    陈峰站在窗户边上,侧脸被雨夜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

    ?张大伟等了五秒钟,才听见陈峰开口。

    张大伟闭上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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