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办事利索,三下五除二帮陈峰一起办完了手续。
两人分到同一间房,四人间,上下铺,铺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坐在床上默背课本,嘴唇翻得飞快。
另一个矮胖青年趴在桌上,对着一本政治笔记愁眉苦脸。
张大伟往床上一躺。
“老陈,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我紧张。”张大伟翻了个身,“我要是考不上,我爸能把我腿打断。”
陈峰没说话。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紧张,是四十年的记忆在一道一道地排列、校准、锁定。
语文卷子,他记得每一道题。
前世错的那三道选择题,错因他复盘了无数遍。
古文翻译扣了两分,是“以”字的用法判断失误。
阅读理解丢了三分,是答题角度偏了。
这辈子,一分都不能丢了。
第二天上午。
高考第一场,语文。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学楼里。
红砖墙,水泥地,窗户大开着,热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陈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准考证压在桌角,铅笔、钢笔、橡皮摆得整整齐齐。
监考老师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女的年轻些,手里捏著一叠密封好的试卷袋。
“现在拆封分发试卷,所有人不许动笔,听到铃声再开始答题。
试卷发下来。
陈峰扫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铃声响了。
他提笔,从第一题开始。
选择题,一道接一道,没有任何犹豫。
前世错的那三道,这次笔尖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写下正确答案。
古文翻译,逐字精准。
阅读理解,条分缕析,踩中每一个得分点。
四十分钟,基础题全部做完。
陈峰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读《画蛋》有感。
陈峰拔出钢笔,直接在答题纸顶端写下标题——《破局:从达芬奇画蛋看特区建设的时代破壳》。
达芬奇画蛋是打破旧有艺术枷锁的基石。
而推及当下的1980年,国家的“基本功”是什么?
是联产承包的星火,是即将设立的四大经济特区,是打破大锅饭、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雷霆魄力!
“任何伟大的时代,皆起于毫末的积累。然而守旧的积累不过是一潭死水。”
“唯有以实事求是为笔,以解放思想为墨,方能在九州大地上,画出一颗破旧立新的时代之蛋!”
陈峰手中的钢笔如同利剑。
四十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阅历,无数个夜晚生啃新闻联播和内参报纸的记忆,化作胸中的万丈狂澜,顺着笔尖疯狂倾泻。
没有无病呻吟的抒情,全是拳拳到肉的时代痛点与前瞻。
“要致富,先修路;要发展,先破局。死守铁饭碗的下场,必将被时代的大潮拍碎在沙滩上”
整整三大页答题纸,一气呵成。
行文极其老辣,字迹更是前世在无数报表上练就的狂草飞白。
一小时后,陈峰把钢笔盖盖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整个考场里还是一片沙沙的写字声,有人咬着笔杆发愁,有人额头上全是汗。
陈峰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安静的坐着,等交卷铃响。
铃声响了。
考生们鱼贯走出教学楼,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脸色发白。
陈峰走出考场大门,张大伟已经在外头等著了,蹲在台阶上,脸上写满了考完试特有的那种虚脱。
“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你能不能换个词?”
张大伟站起来捶了他肩膀一下,“作文你写的啥思路?”
“画蛋。”
“废话!谁不是写画蛋!我问你什么角度!”
陈峰正要回答,目光忽然定住了。
考场大门外的马路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树荫下。
车门开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