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站在车旁,手里拎著书包和水壶,点头哈腰的模样像个跟班。
从考场人群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圆脸,小眼睛,嘴角挂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傲劲儿。
中年人赶紧迎上去,接过少年手里的文具袋,又殷勤地拉开车门。
那少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钻进了后座。
王磊。
十八岁的王磊。
那张脸年轻了四十岁,但那个神情,陈峰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骨子里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蠢劲,半点没变。
前世,就是这个人,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笑着宣判了他四十年的死刑。
陈峰的手在裤兜里慢慢攥紧。
张大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一撇。
“认识?”
“同一个公社的。”陈峰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像杯白开水。
“嚯,看那派头——吉普车接送,还带跟班?家里当官的吧?”
张大伟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这排场,考出来估计也是个草包。”
陈峰没接话。
吉普车那边,王磊摇下车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视线碰了一下。
王磊的目光在陈峰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没有任何波澜,就收了回去。
然后摇上车窗。
吉普车发动,轰地一声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他压根没把陈峰放在眼里。
在王磊的认知中,陈峰不过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土包子,跟他不会有任何交集。
同一时刻。
红旗公社,王德发家。
这是公社最气派的院子。
青砖大瓦房,院里停著一辆公社干部才有资格骑的永久牌自行车。
堂屋里,王德发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包大前门香烟。
他五十出头,方脸阔鼻,保养得当。
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透著股当干部的派头。
对面坐的是他老婆,刘秀芳。
“事情我都安排好了。”王德发压低声音,端起茶抿了一口。
“省里的关系,老郑那条线,我上个月去省城见了一面。”
“他现在在省招办管档案登记,只要成绩一出来,他能在归档之前把两份卷子的封条拆开,把名字和考号对调。”
刘秀芳搓着手,脸上既兴奋又紧张。
“能行?不会被发现?”
“发现个屁。”王德发冷笑。
“每年全省几十万份卷子,堆在库房里跟小山一样。谁会一张一张去核对?更何况老郑就是管这一块的,他自己不说,谁知道?”
“关键是,咱们家磊磊考完之后,得先盯准一个人。”
“什么人?”
“分数高的。”
王德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成绩出来之后,老郑会先拿到全省的分数排名。”
“咱们不能换太高的,状元不行,第二名也扎眼。”
“换一个排名靠后但分数够用的。最好是农村的,没背景的,查都没地方查的那种。”
“你心里有人选了?”
王德发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
“还没定。等成绩出来再说。但咱们公社的那几个穷学生,都在备选范围里。”
他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特别是那个陈家的小子,陈峰。他读书一直冒尖,公社里谁不知道?”
“但他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他妈一个寡妇,上哪去查分?上哪去告状?”
刘秀芳一拍大腿。
“那就他了!”
“别急。”王德发抬手压了压。
“得等成绩出来。万一他考砸了,分数不够用,换过来也没意义。先等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件事,办成了,咱们磊磊就是大学生。等他毕业分配进了机关,王家三代人的路就彻底铺开了。”
然而王德发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穷学生。
刚刚在考场上交出了一份足以惊动省教育厅、甚至京城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