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玉米叶子晒得打卷,蝉鸣震耳欲聋。
他在思考一件事。
80年,全国刚恢复高考第四年。
信息闭塞,通讯落后,一个省的高考成绩从阅卷到公布,全靠人工登记、层层转递。
考生的试卷和档案,从考场封装后送到省城,中间经手的环节少说五六道。
全省第一名,省教育厅有专人盯着,成绩一出来就要通报各地区,报纸要登,广播要播,那是全省的脸面。
全省第二名,关注度虽然不如状元,但也在聚光灯边缘,轻易动不了。
可全省第三呢?
没人在意。
连他自己,前世查分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考了第三。
那个年代,普通考生只能看到自己的总分和录取结果,根本看不到全省排名。
他拿着312分的假成绩单,连专科线都没过,跑到县教育局问,得到四个字——“档案丢失”。
跑到公社,公社说“以县里为准”。
想去省城申诉,翻遍家里每个角落,连去省城的车费都凑不出来。
一个农村穷小子,就这么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无声无息地按死在了泥里。
而王德发敢动手,恰恰就是吃准了“第三名”这个灰色地带。
不够耀眼,没人盯防,换了也没人发现。
陈峰停下脚步。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辈子要考,就考全省第一。
文科状元。
状元是什么概念?
县里要开表彰大会,公社要敲锣打鼓送喜报,省教育厅要专项备案,省报要刊名登照,搞不好连中央的报纸都会转载。
到了那个地步,他陈峰的名字、成绩、籍贯,全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盯得死死的。
王德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敢换?
他换一个试试!
全省几十万考生的眼睛,省厅领导的眼睛,报社记者的眼睛,全盯着呢!
那不是偷分,那是把自己一家老小的脑袋往铡刀底下塞!
全省第一,他有没有把握?
有。
这个“有”字,不是盲目自信。
前世考完试之后的四十年里,他无数次回忆考场上的每一道题。
那些题目印在脑子里,比印在纸上还清楚。
错在哪道选择题,哪道大题少写了一个得分点,哪篇作文没写出真正想说的话。
何况,他现在的脑子,不是十八岁少年的脑子。
六十二年的人生阅历,四十年读报、听广播、翻旧杂志。
把改革开放每一个阶段的政策、理论、社会变迁全刻进了骨头里。
这些东西,放在政治和历史的主观题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但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作文。
今年高考语文作文题——读《画蛋》有感。
达芬奇学画,老师让他画了三年鸡蛋。
前世他写的是“打好基础、勤学苦练”的路子,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
阅卷老师大概给了个三十出头的分,不高不低。
但现在?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二年。
他见过无数人在最基础的事情上敷衍了事,最后满盘皆输。
他也见过极少数人,在所有人都不屑于做的小事上做到极致,最终翻天覆地。
这篇作文,他要从“画蛋”写到认知的边界。
写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历史拐点上“从最基本处重新出发”的勇气。
写到让阅卷组全体起立。
写到让这篇文章从省城寄到京城,登上中央级别的报刊。
想到这里,陈峰加快了脚步。
前方黄土路的尽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
一辆手扶拖拉机正从远处驶来,车斗里坐着几个赶路的农民。
陈峰站到路边,伸手一招。
拖拉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小伙子,去哪?”
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脖子上搭著条灰扑扑的毛巾。
“去县城,明天高考。”
“考大学的?上来上来!”
黑脸汉子一挥手,“不要钱,考大学是正事!”
陈峰翻上车斗,车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背着竹筐去赶集的大婶,有蹲在角落抽旱烟的老头。
还有一个穿着半新不旧军便装的年轻人,正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