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绢帛包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柔软的织物中。
张垍那看似闲谈的话语,每一个字都象淬了冰的钉子,钉入他的耳膜,钉进他的脑海,钉得他灵魂深处那根始终为杨小环而绷紧的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段七娘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那不仅仅是震惊,更象是一种被命运巨锤狠狠砸中的恍惚与剧痛。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李郎?”她的声音带着担忧,目光在李白和张垍之间快速扫过。
张垍似乎并未察觉李白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只是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颔首:“不过是些坊间传闻,李兄不必在意。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青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崇仁坊的街巷深处。
“李郎,你……”段七娘扶着李白登上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她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紧绷如石雕。
“锦官城……杨氏女……”李白的声音干涩,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七娘,你可曾听说过?”
马车缓缓激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辚辚”声。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熏香混合的气味,还有段七娘身上淡淡的兰草香。这些平日里能让他心绪稍安的气息,此刻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越聚越浓的阴云。
段七娘沉吟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锦官城……那是蜀中成都的别称。至于杨氏女……”她蹙起秀眉,“妾身久居长安,对蜀地之事所知不多。不过,前些日子倒是听一位从蜀中来的客商提过一嘴,说成都杨玄圭家养了个侄女,年方及笄,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蜀地颇有美名。怎么,李郎认识?”
杨玄圭。
杨玉环的叔父。
李白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车厢似乎突然变得狭小逼仄,空气稀薄得让他头晕目眩。他猛地掀开车窗的帘子,晚风灌入,带着长安城暮春时节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花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她……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段七娘仔细回想:“似乎……小字玉环?对,杨玉环。那客商还笑谈,说此女日后必非凡品,只是不知会花落谁家。”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李白苍白的侧脸,“李郎,你……”
“玉环……杨玉环……”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象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杨小环。杨玉环。
前世今生,两个名字,两个时空,却在此刻重叠成同一个惊心动魄的轮廓。成都,绝色,宫中采选……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又凄美绝伦一笔的名字——杨贵妃。
马车在平康坊“听雪小筑”门前停下。段七娘先下了车,转身想扶李白,却见他仍僵坐在车厢内,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魂魄已不在躯壳之中。
“李郎?”她轻声唤道。
李白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抱着那包绢帛和钱币下了车。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青石台阶上时甚至跟跄了一下。段七娘连忙扶稳他,触手处,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如铁,体温却低得吓人。
“我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是……有些累了。”
听雪小筑的二楼闺房内,烛火已经点亮。铜烛台上三支牛油蜡烛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晕填满了房间,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段七娘常用的苏合香,温暖甜腻,却无法驱散李白心头的寒意。
他坐在窗边的胡床上,那包绢帛和钱币随意放在脚边。段七娘为他斟了一盏热茶,又取来温好的酒壶,在他面前放了一只青瓷酒盏。
“李郎,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将茶盏推到他手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关切地注视着他,“你方才……可是想起了什么故人?”
李白端起茶盏,滚烫的瓷壁烫着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带着姜的辛辣和盐的咸味,复杂而刺激的味道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故人……”他低声重复,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或许是吧。”
他该如何解释?告诉段七娘,他来自一千多年后,有一个叫杨小环的妻子,而那个即将被选入宫的杨玉环,很可能就是杨小环的前世?告诉她,他知道这个少女未来会成为贵妃,会在马嵬坡香消玉殒,会成为盛唐由盛转衰的像征之一?
荒谬。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心脏深处传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冲动,却是如此真实。他必须去确认。必须亲眼见到那个杨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