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方才说,那位客商还提过什么?关于……采选之事?”
段七娘仔细回忆:“那位客商说,蜀地官员已将杨氏女的名字报了上去,作为地方推荐的‘良家子’之一,参加今年的宫中采选。据说是因为去年圣人在蜀地巡幸时,虽未亲见,但已有风闻此女才貌,故而地方官格外上心。”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郎,宫中采选,乃是常例。每年各地都会推荐适龄女子入京待选,最终能留在宫中的,不过十之一二。多数或是遣返,或是赐予宗室功臣为妾。这杨氏女虽美名在外,但最终能否入选,入选后命运如何,还未可知。”
李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还未可知?
不,他知道。
他知道杨玉环会被选入宫,会成为寿王妃,然后会被唐玄宗夺走,成为贵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他知道安史之乱会爆发,马嵬坡的泥土会沾染她的鲜血。他知道这一切,像知道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确定。
这种“知道”,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她今年……多大?”他问,声音沙哑。
“及笄之年,十五岁。”段七娘答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李郎,你为何对此女如此关切?莫非……”
“我有一位故人,”李白打断她,编造着半真半假的理由,“早年失散的亲人,姓杨,也是蜀中人。听到‘杨玉环’这个名字,又听闻是蜀地锦官城人,年岁也相仿……便忍不住多想。”他抬起眼,看向段七娘,“七娘,能否帮我再打听打听?更详细的消息,比如她具体住在成都何处,家中情形,采选进程到了哪一步……任何消息都好。”
段七娘凝视着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她能感觉到,李白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全部。那种深入骨髓的焦虑和紧迫,绝不仅仅是为了查找失散亲人。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好。妾身明日便托人去打听。长安城中往来蜀地的商旅、官员不少,总能问到些消息。”
“多谢。”李白低声道,端起酒盏,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灼烧感,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接下来的几日,李白如同困兽。
他表面上依旧住在听雪小筑,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应段七娘之邀,在坊内与其他文人小聚,谈论诗文。崔御史那边也派人送来过请柬,邀他过府品茶,他婉拒了,只托人送回一首即兴所作的五言诗作为答谢。
他的诗才之名,通过那日诗会,已在长安小范围的文人圈中传开。不时有人慕名前来拜访,或邀他同游。李白大多推辞,只与其中一两位看起来性情爽直、消息灵通的文人保持了往来。
他真正在做的,是象一张绷紧的网,疯狂捕捉任何与“蜀地”、“锦官城”、“杨玉环”、“宫中采选”相关的信息。
段七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她结交的客人中,有往来蜀地与长安的绸缎商,有在吏部任职的低级官吏,甚至还有一两位与宫中采买有些关系的宦官。她巧妙地问询,旁敲侧击,将零碎的消息拼凑起来。
李白自己也通过新结识的文人打听。其中一位姓郑的年轻举子,其叔父在蜀中为官,恰好知晓一些内情。
消息一点点汇聚,像溪流汇成江河,最终在李白心中冲撞出惊涛骇浪。
杨玉环,父亲杨玄琰早逝,幼年养在叔父杨玄圭家。杨玄圭曾任蜀州司户,家境尚可,对侄女颇为疼爱,请了先生教导诗书音律。此女确实生得国色天香,且聪慧过人,尤擅音律舞蹈,一曲琵琶能引百鸟和鸣。蜀中官员将其视为奇珍,去年天子巡幸蜀地时虽未得见,但已有意将其作为“祥瑞”“佳丽”的代表上报。今年开春,名字已正式列入蜀州推荐的“良家子”名册,上报吏部和宫中负责采选的内侍省。按照惯例,采选流程从地方上报到初筛、复选、最终面圣,需要数月时间。但若有特别出众者,或上面有人特意关照,进程可能加快。
最让李白心惊的消息是:有传闻说,宫中某位得宠的妃嫔(后来他得知是武惠妃)对蜀地这位“杨氏女”颇有兴趣,已向内侍省打过招呼。这意味着,杨玉环的入选,几乎已成定局,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以及入宫后的位份。
每多听一句,李白的心就沉一分。
他仿佛能看到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道,轰隆隆地碾向那个十五岁的少女,也碾向他跨越千年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深夜,他独自站在听雪小筑二楼的窗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巍峨而森严。晚风带来远处佛寺的钟声,悠长而沉重,一声声敲在心头。
他抚摸着自己年轻有力的手臂,皮肤光滑,肌肉匀称,充满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机。这具身体,比前世那个戴着眼镜、略显文弱的地质工程师要强壮得多。他拥有“诗仙”的才名,拥有段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