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前面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他家的葡萄酒很是醇厚,不如去坐坐?”她提议道,想让他再放松些。
李白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喧嚣的市集,最终落向西市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巍峨连绵的远山轮廓。
“不了,七娘。”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段七娘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也有些事,需要好好想一想。
关于诗,关于酒,关于这个时代。
关于,剑。
回到平康坊“听雪小筑”时,已是午后。阳光通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和墨香,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丝竹声。
段七娘亲自为李白斟了一盏温热的茶汤,茶汤里加了姜片和盐,是时下流行的饮法。她将白瓷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看着他端起茶盏时微微颤斗的手指。
“李郎,”她斟酌着开口,“明日午后,城东崇仁坊的崔御史家,有一场小聚。崔御史雅好诗文,常邀些文士清谈唱和。妾身……与崔家女眷有些往来,得了两张请柬。”
李白抬起眼,茶盏停在唇边。茶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诗会?”他问。
“正是。”段七娘点头,眼中带着期待,“崔御史虽官位不显,但交游广阔,在士林中颇有清望。他家的园子,据说是仿江南山水而建,景致极佳。李郎你才华横溢,正该去这样的场合,让更多人见识见识。”
才华横溢?
李白心中苦笑。他拥有的,只是对“李白”这个名字背后那些璀灿诗篇的模糊记忆,以及一个现代地质工程师的灵魂。真正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诗才”,他尚未真切感受过。
但段七娘说得对。他需要名声,需要人脉,需要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资本。诗,是“李白”在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掌握的武器。
“好。”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去。”
段七娘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如春花初放:“那妾身明日早些为你准备衣裳。李郎你之前的袍衫……有些旧了,明日可不能失了体面。”
翌日,崇仁坊崔府。
与西市的喧嚣截然不同,崇仁坊多是官员宅邸,坊墙高耸,街道整洁安静。崔府的门楣并不张扬,黑漆大门上铜环锃亮,门口两尊石狮静默蹲踞。
段七娘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的高腰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显得端庄而不失柔美。她身边的李白,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束着革带,脚蹬乌皮靴。衣裳是段七娘连夜请相熟的裁缝赶制的,用料虽非顶级,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间的疏朗之气愈发明显。
递上请柬,门房躬敬地将二人引入府中。
穿过一道影壁,眼前壑然开朗。果然如段七娘所言,这崔府的后园匠心独运,引活水成曲池,叠山石为假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内,却营造出了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意境。时值春日,园中桃李初绽,柳丝新绿,空气中浮动着花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曲池畔的“流觞亭”内,已有十馀人或坐或立。多是二三十岁的文士打扮,也有几位年长些的,头戴幞头,身着常服,气度沉稳。亭中设了数张矮几,上面摆放着时令瓜果、精致点心和酒壶杯盏。几名青衣小婢垂手侍立在一旁。
段七娘和李白一出现,便吸引了几道目光。段七娘在平康坊颇有名气,认识她的人不少。而李白,这个面生的俊朗青年,则引来了更多的打量和低声议论。
一位身着赭色圆领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正是主人崔御史。他先向段七娘微微颔首:“段大家来了。”目光随即落在李白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崔公,”段七娘敛衽一礼,声音清脆,“这位是蜀中李太白,李郎君。太白诗才敏捷,妾身素来钦佩,今日特引他来,与诸位雅士一会。”
“哦?蜀中李太白?”崔御史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是那位在蜀中便有诗名,曾作《访戴天山道士不遇》的李白?”
李白心中微凛。《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他迅速搜索记忆,这似乎是李白青年时期的作品。他稳住心神,拱手道:“不敢当‘诗名’二字,偶有拙作,贻笑大方。晚生李白,见过崔公。”
态度不卑不亢,举止有度。崔御史点了点头:“既来了,便是客。请入座吧。”
亭中座位大致依着身份和熟悉程度排列。李白和段七娘被引到靠近亭边、视野较好但不算内核的位置坐下。刚落座,李白便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