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子盛,我近日心头烦忧,都是为了我和表妹林婉娘之事。”
他语速低沉,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去年冬日众人自长沙归宝庆之时,程晗的表妹林婉娘特意前来相送。
彼时两人独处之时,林婉娘悄悄递来贴身信物,与他私定终身,期许来日相守。
本是少年儿女真挚情意,不曾想此事很快便被舅妈黄氏察觉。
黄氏非但没有半分成全晚辈心意的慈爱,反倒勃然大怒,更是将此事视作家门耻辱,对林婉娘的管束愈发严苛,逼迫她早日斩断情丝,婚配高门。
程晗的舅舅林掌柜是长沙城中普通的商户,家里大半的营生皆依仗岳家扶持,加之他为人素来温软敦厚,怯懦无主见,又一向惧内,家中大小事务皆由黄氏一人决断。
他心中清楚程晗与女儿情投意合,也觉得外甥能考中秀才已经很不错了,本有心成全两人。
可他的妻子黄氏一直嫌弃程晗不过是乡下来的小地主之子,秀才的身份在长沙也没什么大用,于是她便对丈夫的想法厉声斥责。
林掌柜终究是胆小畏事,半句反驳的话语也不敢说出,只能默默退让,任由妻子肆意安排女儿的婚事。
自今年开春以来,黄氏开始一心想要为女儿攀附一门富贵亲事,借着自家在城中的人脉,频频为林婉娘张罗相亲。
短短数月,城中数户家境殷实的商贾子弟、小有门第的读书人,接连被黄氏请来登门相看。
林婉娘性情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极有韧劲,深知一旦妥协,便是终生遗撼。
面对母亲的步步紧逼、软硬兼施,她始终抵死推脱,以年岁尚小、无心婚嫁为由百般推辞,宁肯终日闭门不出、承受苛责,也绝不顺从母亲的安排。
全凭她这般誓死坚守,才堪堪拖延了数月光景,至今未曾定下婚约。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般消极抗衡终究是权宜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得一世。
黄氏性情执拗且强势,心思狠绝,耐性早已耗尽,往后只会愈发急迫,婉娘孤身一人苦苦支撑,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
程晗得知心上人日日煎熬、备受逼迫,他自己也是心中焦灼万分,日夜寝食难安。
更让他难堪的是,黄氏自此彻底将他视作碍眼之人。
如今他登门拜访,舅妈便直接将他拦在门外,绝不许他与表妹林婉娘相见一面。
程晗声音发哑,眼底满是无力:“我为此曾数次跪在舅妈跟前苦苦恳请,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她成全我们二人。
我当众立誓,来年乡试定当全力以赴,必中举人。
待我博取功名、有了立身之本,便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郑重迎娶婉娘入门,此生定护她安稳顺遂,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点苦楚。”
“可舅妈心意已决,任凭我如何哀求,始终不为所动。”
话音缓缓落下,席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张兴闻言,心中亦是怅然无奈。
这个时代的婚恋规矩,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规矩大过天。
世间虽有开明长辈,肯体谅儿女心意、成人之美。
可若是父母强势固执,执意逼迫子女盲婚哑嫁,旁人纵是有心相助,也大多无力回天。
礼教桎梏之下,儿女私情,向来最为卑微脆弱。
张兴正暗自感慨,方才看似兀自饮酒、闲谈说笑的谢明轩与陈应能,实则早已悄悄放缓动作,侧身凑近,将程晗的一番苦衷尽数入耳,默默听完全程。
此刻二人齐齐放下手中酒杯,脸上的闲散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郑重起来。
陈应能沉吟片刻,开口道出了话本里常见的解法。
“依世间话本所载,这般情根深种、却被长辈强行拆散的绝境,大多只剩两条出路。
其一便是二人双双私奔,远离故土,奔赴他乡避世相守;其二便是挺而走险,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之下,倒逼长辈不得不妥协成全。”
这番话语直白粗疏,不够体面,却也是寻常百姓家儿女,对抗包办婚姻、挣脱宿命桎梏最直接,也是最挺而走险的法子,是无数无路可走的有情人无奈之下的选择。
程晗闻言,当即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眼底却裹挟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万万不可,此二法我无一能从。”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而沉重:“且不说我这秀才功名保不住。
单说这私奔出逃,看似是挣脱束缚、得偿所愿,可一时快意之后,便是无尽的风雨与非议。
婉娘身为闺阁女子,最重名节清白,一旦随我私奔,便是失了礼教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