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北城,总督衙门,三堂官邸之内,紫檀大案之后,身穿紫袍胸补仙鹤的正二品两江总督,加【从一品兵部尚书衔】的水明泰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条陈,抬眉问向了案前几个心腹的师爷:
“本堂虽是恩荫出身,却也不敢稍稍放松经义,像前面那题一看之下也能知道是《大学》和《诗经》的截搭,可这一个‘二’却真叫本堂云里雾里了……
不知这到底算大题还是小题,又该如何破题?”
要说这些大半出身绍兴的师爷,管起钱粮、诉讼、公文,乃至军务之类的实务,的确是一把好手,对时下绝大多数官员来说都不可或缺。
以至于民间渐渐有了“无幕不成衙”的说法。
但他们之所以来当师爷,原就是因为科举失意。
当下见问哪里答得上来,都只是讪讪陪笑,再拍些“大人深明经义,吾等自愧弗如”之类的马屁罢了。
只有一个有秀才功名的勉强回道:
“以学生浅见,这题既然只有一字,想来就不会是截搭题了,除非是学政大人‘截’完忘记‘搭’了。
而若是大题的话,那题目就只能是四书五经中一句完整的独立断句。
只是四书五经近有二十万字,学生一时实在想不起来,这当中是否有‘二’的独立断句,也说不好当中会有几句。
至于学政大人心中所想的出处,学生就更加无从揣测了。”
“二十万字?!四书五经原来竟有这么多字的?怪道咱年轻的时候总是背不下来呢!”几位连秀才都不是的师爷直听得连连咋舌。
水明泰也听得微微揪须,半日才又问道:
“若限定在《论语》之中,这题又该如何去破?”
这意思,莫非是学政已经给世子通过题了?最少也该告诉了范围?
在场的人精个个目光闪铄,纷纷埋头去想。
不一时,便有那滑头的跑出去找来了一本《论语》,忙乱着现翻了起来。
“一,二,三,四……十,十一,十二,十三……没了,就是十三!”
“回大人,‘二’字在《论语》中共出现了十三次!独立断句的只有一处,是在哀公——”
“知道了。”
水明泰摆了摆手,随意诵道: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诵完,又在众师爷如潮的马屁中点头一笑:
“倒也难为张致和了,为了避嫌竟绞尽脑汁想出了这等题目。
若非事先知道这题出自《论语》,只怕没人能在考场上厘清渊源,那破题自然更加离题千里。
如此一来,案首也就不难定了。”
众人听了此语心中越发有数,于是都顺着话附和不住。
又有那善拍马屁的堆笑道:
“王长子才刚新婚大喜,娶了貌美而贤的甄家二姑娘为长子妃,如今又要大魁江南,这可真真是双喜临门了啊。”
“小小院试而已,哪里就称得上‘大魁江南’了?”
水明泰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又抬指扣了扣檀案,沉吟着吩咐了一句:
“张致和既然半遮半掩做下了这份人情,应该也就没什么变量了,除非,他知道了林如海那嗣子得了皇上的嘉奖……
去,再打发人往北跑一趟,不管如何,发榜之前不得让钦差进金陵城一步。”
“喏——”
众人神色一肃,匆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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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申时初刻才放头牌,允许交卷考生出场,但早两个时辰便有人开始交卷了,打着的也几乎都是想让学政大人当面批卷的主意。
毕竟见面三分情,敢赌才能赢,尤其是在大小题都难到发指的情况下,一点点的印象分或许就关乎到中与不中。
只可惜这位学政似乎格外严肃古板,并没有在制度之外开恩容情。
除了堂号考生之外,其馀人连当面交卷都是不能。
于是无事可做的他们,便趁着等待开门的时候猥集在外窃窃私语,一时吐槽本次考题之难,一时臧否这届风云考生。
直到巡考官屡禁不止之后,枷号了两三个为头的才算作罢。
林景桓虽然耳力极佳,但专注也不差,仍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先在脑海中把四书五经都仔仔细细回忆完一遍,确定了只有论语中那一处是独立断句,学政张致和出的这道题再不可能有其他的出处。
然后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