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外层较粗而硬的长毛,还是内层柔软厚密的底毛,她只要随便往家具上一蹭,便会落下大片大片的狼毛。哪怕待在窗边静止不动,只要稍抬眼帘,就能看见被阳光照亮、在空气里无声飘舞的狼毛。
玛利亚的衣服同样没能幸免——银发的猎人向来仪容无暇,穿着得体。从镶嵌宝石的蕾丝领巾到绣着暗纹的黑色长风衣,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猎人对衣着的考究。
但最近,路德维希时不时就会在玛利亚的衣服上瞥到一小撮狼毛。
由于工作性质,猎人大多都穿耐脏的黑色和棕色。那一小撮浅色的狼毛,附在玛利亚的衣服上特别明显。
她一边对此感到愧疚,觉得自己破坏了玛利亚清冷的形象,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欢喜,为自己能够在玛利亚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而偷偷开心。
掉毛虽然有很多不便,但玛利亚给她梳毛的时间也因此变长了。
梳毛的时候,她会乖乖将脑袋枕到玛利亚的膝头,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柔软而快乐的呼呼声。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邦邦敲打着地面,就像某种乐器的节拍器一样。
她心甘情愿地从狼变成羊。由玛利亚梳下的毛在旁边的地面上堆成一团,若是好好存起来,到了冬天说不定能给她织件外衣。
她身上的毛不断变薄,窗外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晚。等回过神来时,季节已经正式入夏,她的脱毛也画上了终结的符号。
镜子里的狼看起来变瘦了,于是她去厨房偷吃小饼干偷吃得越发心安理得,就算被路德维希抓包,她也能镇定地咽下嘴巴里的饼干碎屑,然后再从厨房后门溜之大吉。
拜伦维斯的夏天和炎热无缘,日照的时间变长,凉爽的风吹得草木窸窣作响。
在亚楠执行任务时,她证明了自己的用处。玛利亚获得允许,开始带着她出门远行。两人途径她从未见过的村庄、小镇、城市、以及分布在人类聚集地之间大片大片野蛮生长的自然风光。
运气好的时候,野兽的出没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是村民在恐惧中编造出来的幻影。银发的猎人白跑一趟也不恼怒,在回程的时候绕道而行,慢悠悠地带她穿过无人的荒野,穿过海浪拍打着礁石、崖壁如盐雪白的壮阔高地。
时限短暂的夏日,野草拼命疯长。她迎着风,在及腰高的野草丛中跑得很远很远。
世界好像没有边际,天空和大海在远方相拥。她不再思考,不再忧苦愁烦,所有的烦恼都被呼啸的风声带走。她和那凉爽的风融为一体,和周围如海浪翻涌的草丛融为一体,身体轻若无物,仿佛能不知疲倦地永远这么奔跑下去。
她发现自己喜欢奔跑。
她的身体、她的四肢,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像这样尽情奔跑而存在。
在天空高远的原野,在不属于任何人的大地上,自由而喜悦地奔跑。
世界没有尽头,因此她的奔跑也没有尽头。她可以一直奔跑到天边。
“……露娜——”
风中遥遥传来玛利亚的声音。
猎人的身影被绿色的海浪和距离吞没,双方都看不见彼此。
她停下步伐,支起耳朵,回首望向来时的方向。
野草在身边窸窣作响,夕阳的余晖将草尖镀上金色的光辉。
“……露娜?”玛利亚的声音好像透露出一丝紧绷的意味。
墨绿的草浪层叠翻涌着,被掠过平原的风像梳子一般抚平。
她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时,银发的猎人神情一怔,姿态放松下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
玛利亚朝她伸出手,她摇头摆尾地走过去,将嘴巴里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到猎人的掌心里。
由于是用狼嘴啃下来的,花茎的样子不太好看,花瓣也一不小心被她咬掉了几朵。
玛利亚看着手里的花,半晌。
银发的猎人好像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别跑那么远。”
若是她所来自的那个时代的人,这种时候估计会叮嘱一句:
「遛狗记得要栓绳。」
但是玛利亚很纵她,她在拜伦维斯能安稳度日,多多少少都是因为玛利亚。
在拜伦维斯因为研究进展不顺而气氛低迷时,只有她不受影响,每天该遛弯时就遛弯,该吃小饼干时就吃小饼干。
不该吃小饼干时,也照样吃小饼干。
晚上睡觉的时候,由于听力很好,她有时候能听见楼下的房间传来不断徘徊的脚步声,能听见人们大声争执,但争执的声音最终都归于寂静。
被拜伦维斯学者发现的地底古墓——关于苏美鲁遗迹的东西人们发现得越多,威廉大师陷入的绝望就越深。
他似乎意识到人类所认知的世界不过是浩瀚现实中的一粒微沙,而在这现实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