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于那个维度的生物——所谓的古神——曾经和苏美鲁文明有过密切接触。然而,那希望的火炬如今只剩下灰冷的余烬,劳伦斯对血液的研究也陷入停滞。拜伦维斯的学者迫切想要和古神重新建立起联系,却如同眼瞎耳聋的人一般,被困在愚昧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徒劳无功。
威廉大师喃喃念叨着“眷属”之类的字眼,说人类和古神之间需要有沟通的桥梁。
人类这个族群微小而毫不足道,人类的存在本身在浩瀚的世界中毫无意义。
她觉得和「虚无」抗争是一件很累的事。
微风拂过,树下的阴影很凉。夏天的阳光像玻璃的碎片,落在地上时亮闪闪的。
她今天是人类的模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可以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躺在树下,靠在玛利亚的膝盖上。
“就算没有意义,和玛利亚在一起也很开心。”她说。
银发的猎人低头朝她看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用自己最真诚的语气说:“没有意义也没有关系,因为很开心。”
“每一天——”她顿了顿,“都很开心。”
拜伦维斯学者口中的「意义」,劳伦斯经常挂在嘴边的「塑造自我」,都有引起银发猎人的共鸣。
人类无法选择先天被赋予的条件,但拥有能够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什么的自我意志。
玛利亚从不提及她的出身,从不回首缅怀旧时。
银发的猎人摸摸她的头,语气似乎含着一丝笑。
“像是露娜会说出的话。”
在那之后,玛利亚照常带她出任务。她只负责追踪猎物,从不负责猎杀。没有任务时,玛利亚继续之前的教学,帮她补习这个时代的生活常识。
她知道,哪怕是人类的模样,若完全凭本心行动,她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估计也和没有教化过的野兽没有太多区别。
在外面的时候,她会小心藏起这点,从不给玛利亚添麻烦。去大城市时,她总会尽力表现得体,不过多引起他人注意。
和成年人相比,小孩子更好打交道。他们脑内还未形成太多根深蒂固的观念,就算她步伐迈得有点大,和人对视时从来不会羞怯地垂下目光,玩捉迷藏被她抓住时,那些小孩子只会兴奋地尖叫起来,然后让她再来一次。
童年短暂的年代,会有大人陪他们玩游戏,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足够新奇。
她满意地想:小孩子就是好糊弄。
要去工厂打工、要去地里干农活的孩子,她随便漏点钱币下来,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她的小跟班。
大人出现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得知她和猎人有关系时,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最后通常以家长扯过自家孩子,低声命令他们不许和她打交道结束。
被家长拎走的小孩子一步三回头。在大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咧嘴露出一个笑,露出自己尖尖的犬牙。
那孩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有时会想到当初那个抓住自己尾巴的小姑娘,偶尔想起那个躲在谷仓地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姑娘。
但也只是偶尔罢了。
她敛了笑容,慢慢往回走。
回到下榻的旅店时太阳已经落山。两人的房间位于二楼,楼下传来喧嚷吵闹的声音,她关上门,虽然不能完全将那些声音阻挡在外,但至少聊胜于无。
她扑到床上,没有被蓬松的鹅绒弹回来,因为没有蓬松的鹅绒。触感略粗糙的被褥干净平整没有跳蚤,这已经是最大的加分项。
夏夜,壁炉熄着灰烬。昏暗的烛光将周围照亮。楼下的人们依然在笑闹喧嚷,碰撞酒杯,仿佛想用麦酒的味道冲刷一天的疲惫。
其实也不算高声喧哗,只是她的耳朵过于灵敏罢了。
窗外传来声微的虫鸣,还有平缓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时,房门正好应声而开,漏进外面走廊上昏黄的灯光。
银发的猎人摘下帽子,随手将其挂到门边。她跳下床,飞快跑过去,但感觉玛利亚的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于是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收住了脚步。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穷酸旅馆里的东西。
见她站在原地,玛利亚解释道:“帮人解决了麻烦,这是谢礼。”
说着,银发的猎人打开那个音乐盒,如同做示范一般,耐心地将发条转了几圈,然后又拨了一下音乐盒边缘的金属片。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音乐盒内部的金属齿轮转动起来。清脆的乐声流淌而出,听旋律似乎是某种摇篮曲。
温柔而空灵的音符,如同从灰色天幕纷落的雨珠,仿佛透过教堂彩窗落进来的雾蒙阳光,听起来寂寞又美丽。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