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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妮轻轻地说:「所以你不用再试了。」

    当她的同龄人都在拼命学习淑女课程时,她乐此不疲地将他人的恐惧和厌恶当成赖以为生的养分,仿佛迫切想要证明什么一般。

    ……妈妈。

    六岁那一年,她故意从楼梯上摔下去,但就算摔得头破血流,那个女人也没有看她一眼。

    ——当所有人都讨厌她时,她就解脱了。

    ——当她不再渴求他人的爱时,她就真正解脱了。

    ……区区爱而已。

    她想,区区爱而已。

    凡妮枕上她的膝头,像她幼时养过的小狗一样乖巧。

    「我的人生是在遇到小姐后才开始的。」

    「因此,讨厌你,比讨厌我自己还要更加难以忍受。」

    没有读过书,没有认过字的凡妮,不知从何时起也学会了大言不惭。

    她嗤嗤地笑:「我?被人讨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从她十三岁起,那些拜访父亲的人就开始用恶心的目光看她。

    当她在社交界现身时,就算是讨厌她的人,也不得不露出惊艳的眼神。

    只要她勾勾手指,自然有数不清的人凑上来讨她欢心。

    但凡妮只是抬起头,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用有些害羞、有些紧张的目光望着她。

    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时,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偷偷数算她脸上的雀斑。

    凡妮,她的凡妮。

    她脸上那些平凡的雀斑,对她来说是星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你发誓,不管我接下来做什么,你都绝不会讨厌我。」

    「我发誓。」

    她将她拽起来,本来打算像恶狗一样啃咬,结果却不知怎的变成了颤抖的亲吻。

    凡妮就是她的影子。

    她就是凡妮的影子。

    区区爱而已,却把她折磨得想死又想活。

    如果她当时没有放下警惕,就应该注意到地下室的门外还有别人存在。

    但残忍的命运让她被爱意得到回馈的巨大喜悦砸昏了脑袋,未曾察觉到危机的靠近。

    几天后,凡妮失踪了。她的订婚宴如期进行。

    她的父亲向她发誓保证,待一切风波结束,就会让凡妮回到宅邸。

    后来他们说,凡妮回贫民窟探亲时,不幸染上了风寒。因为是传染病,她很快就被草草下葬,连棺材都没有让她见到一眼。

    她不信,半夜跑出去,跑到墓园想将棺材挖出来。

    她不相信凡妮的死因是普通的风寒。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就算死她也不会瞑目。

    她半夜离开宅邸的事惊动了她的父亲和她的未婚夫。那个男人在教区墓园的必经之路上拦住她。她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没有星光的夜晚,月亮隐藏到了乌云之后。她正要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道路的另一边朝她的未婚夫走来。由于对方身材瘦弱,看起来好像生病了,男人一开始没当一回事,不耐烦地提起油灯让对方滚开。

    但当灯光照耀出那个身影的模样时,男人僵住了,脸孔很快变得幽灵一般惨白。

    油灯落到地上,迸溅出滚烫的火花。那个梦游般的身影突然往前一扑,咬住男人的脖子然后猛地一扯,将大片血肉撕了下来。

    男人哀嚎着跌倒在地,胡乱地挥舞双臂试图反击。那个身影扑到他身上,咀嚼撕咬的声音传来,她的未婚夫很快就不再动弹,躺在温热的血泊里没了声息。

    她僵硬地立在原地。那个披头散发,看起来好像是人类但又好像是长着毛发的怪物,进食片刻后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慢慢地朝她的方向望来。

    仿佛被捣碎成浆糊的瞳孔,映出她举起刀的身影。

    “……等一下!”一个身影冒出来,挡在了那怪物身前。

    她发现自己认得这个人。作为艾斯利宅邸的家庭医生,这个人曾奉父亲的命令给她开过不少药。

    “别杀她!她只是生病了!”那个医生语无伦次地求她,“我会带她走!求求你,不要动手!”

    说着,他还颤抖着掏出口袋里的镇静剂,在那个怪物困惑地抬起头来时,对准它的颈动脉扎了下去。

    “你看,她还认得我!”戴着眼镜的医生泣不成声。他将失去意识的怪物抱在怀里,用恳求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她听见自己漠然开口:“……它是你的什么?”

    “女儿。”那个人颤声说,“她是我的女儿。”

    她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有人在笑。从轻轻的笑声,逐渐变成不可抑制、疯疯癫癫的大笑。

    她对已经死去的凡妮说:看啊,世上原来也有这种父母。

    这世上,原来也有孩子变成怪物后仍会继续疼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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