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愚蠢的、可怜的小东西。
「你的父母怎么会给你起这么土气难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不爱你吗?」
她巧笑倩兮,满怀期待地想要看到对方眼中浮现出难堪的泪意。
那个身影确实不好意思起来。她低下头,声音轻而平静,似乎还有点害羞:
「是的。」她说,「他们并不爱我。」
嘴角笑意微滞,那个女仆在她的注视下踌躇半晌,紧张地将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然后再次抬起头。
窗外那天是难得的晴天。白色的窗帘被微风吹起,像雀鸟展开的翅膀一样在风中翻飞。薄薄的阳光透过绿色的树影洒进来,将那个身影枯燥黯淡的棕发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对面的人朝她露出有点局促,有点期待的笑容,「小姐,可以拜托你不要让我改名吗?」
进入艾斯利家族工作的佣人,有些人会改掉俗气的本名。
「……可以啊。」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将茶杯往地上一摔,然后恶劣地说,「跪下来求我。」
当那个身影真的跪下来时,她却又莫名烦躁起来。
她的要求是贴身女仆要对她百依百顺,但当那个愚蠢的女仆一声不吭地乖乖跪下去时,她却很想将她拽起来,告诉她必须学会说「不」。
当酗酒嗜赌的父亲找上来时,她要说「不」。
当不学无数的哥哥前来讨要生活费时,她要说「不」。
至于母亲,凡妮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那个女人哪天回来要吸她的血,她也必须说「不」。
凡妮可以对任何人说「不」,但唯独不可以拒绝她的命令。
「好的,罗莎琳小姐。」
「叫我罗莎琳。」
「好的……罗莎琳。」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们面对面躺在同一张床上,因为凡妮不能对她的任何请求说不。
「给我念书。」
「……我不认字。」
「那就给我唱童谣。」
凡妮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像小孩子一样想要有人给自己唱童谣。
「咩咩,黑绵羊,
你有羊毛吗?
有的,先生,有的,
三袋全装满:
一袋给主人,
一袋给夫人,
一袋给住在小巷里的小姑娘……」①
她说:「你唱错了。」
最后一句应该是:一袋给住在小巷里的小男孩。
「可是,」凡妮说,「你是个小姑娘啊。」
然后她又开始小声唱:「咩咩,黑绵羊,你有羊毛吗?」
「有的,先生,有的,
三袋全装满:
一袋给主人,
一袋给夫人,
一袋给住在小巷里的小姑娘……」
接下来的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她学习外语、钢琴、刺绣、礼仪、绘画时,凡妮就在旁边待着。
她洗漱、穿衣、吃饭、逛街、喝下午茶,全部都是凡妮照顾妥帖。
从早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到晚上闭上眼睛,哪怕是在她的梦中,她们也形影不离。
凡妮就是她的影子。
她就是凡妮的影子。
她表现得正常起来,甚至在十八岁那年成功在社交界亮相。父亲对此很满意。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一切在她二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她的父亲给她订了婚,订婚对象是市政厅的议员。她应该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得知消息时,她仍然不可抑制地勃然大怒,将书房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粉碎。
她笑得歇斯底里:「如果你想让我这个未婚夫和一具尸体结婚,就那么做吧。」
她的父亲甩了她一巴掌,她打了回去,然后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佣人关到了地下室。
凡妮偷来了钥匙——这应该是父亲的默许,那个男人向来擅长打人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她给她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拿来了消肿化瘀的药膏。
她将所有东西都打翻在地,冷笑着让她滚蛋。
凡妮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握住她被碎片割破的手。
凡妮的力气比她的大,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因为不管怎么使劲,她都无法抽回自己的手。
「小姐。」那个温柔的声音说,「我不会讨厌你的。」
她睁大眼睛,用荒谬无比的眼神看着她。
「不管你做出多么讨人厌的行为,我都不会讨厌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