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情骤
    三百年前。

    千里冰封,霍玉琛一身雪白衣袍,独自坐于山顶石块上打坐。冰雪进入他周身一丈内,便自动化作寒气消散。

    然而无论如何清修,他心中不解和郁结却越发强烈。如今已是道心不稳,心魔欲成。法力流转不再顺畅,丹田一震,他直直喷出一口血来。

    他缓缓睁开眼眸,忍不住攥紧了手。百年修炼空耗,想必他境界也再难进步。不过,他也不过是只继承了钟神山脉之灵的妖孽,兴许从一开始就学不会人心,更无力改变禽兽本性。

    俯瞰群山,他大笑起来,只觉得一切都无比荒唐。

    一只老狐艰难地爬到他身边,气喘吁吁。他蹲下身,轻抚它的头颅。

    这是一只无缘修炼的普通雪狐,百年前前曾得他庇佑不被冻死,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百年过去,即便它侥幸沾染了些他的法力延长了寿命,现在也已经无力回天。

    猎猎寒风吹起它的毛发,他拂去它身上的雪,嗓音难辨感情,道:“你我缘分已尽。”

    老狐呜咽着,鼻息渐弱,身躯逐渐僵冷。

    忽的,两股滔天魔气在远处爆发,一时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一股为紫,一股为赤,如此惊人的力量,想必是魔族魔君与幻君。幻君和魔君、媚君的大战世人皆知,即便他清修于此已百年,也有飞禽走兽会向他禀报天下之事。

    遮天蔽日的魔阵展开,那赤红的魔气如陨星般坠落到一处山头,妖魔嘶喊的诡异暗响传遍天地,回声阵阵。他背起众生剑,向那山头走去。

    忽然,苍老生涩的人声从身后响起,“仙尊,我这禽兽的性命对你来说,如朝露般寻常地逝去了,而终究一无所获。你对我有恩,惟愿你历遍红尘,莫使万载光阴作云烟。”

    回头看去,只有那嘴巴和眼睛没有闭上的死狐。

    魔君乃魔族所生,相较于古战场诸邪气和天地精华所育之幻君,只是占了修炼更早的优势。霍玉琛无意去追他,而是掐诀向那座崩塌大半,又为魔阵重塑的雪山赶去。若他神识感知无误,幻君应当就被镇压其中。果不其然,那灼热污秽的魔气愈发浓郁,他在山洞前见到一片无法冻结,散发着热气的血迹。

    这阵法镇万物,他全盛之时自然不足为惧,但若是要进去杀了幻君之后再破阵,就格外凶险。况且蚀心火对心神不稳有极大的克制。若是平时,他自然会谨慎谋划,但如今的他,完全让无处安放的迷惘绝望困住了心神。

    众生剑出鞘,他一踏入洞内,洞外的光便立即消散,四周皆是散发着红绿光,堆积着骷髅头和金银财宝的石壁,映在他冷峻脱俗如雪山般的身形上。一条狭窄崎岖的道路蜿蜒向前,浓郁却不显庸俗的甜蜜香气扑鼻而来。

    赤红的魔气四处流窜,想必是幻君察觉到了。这些魔气无法打散,丝丝缕缕地纠缠他的身躯。他心中莫名涌上无数情感,一时孤寂,一时憎恶,一时愤怒。

    用剑划破掌心,他一步不停地深入山洞。

    越深入,不仅是情感,还有回忆同幻象一齐浮现。他本以为自己千年清修已忘记这些,却在看见时仍难以控制自己。幻觉与现实之间,剑身上倒映出一张似人似狐的扭曲的脸来。他猛地清醒,惊觉他已在蚀心火中无法自拔。

    踉跄几步,却跌进了山洞的尽头。

    最先入眼的是女魔斜斜飞起,魔性十足的眉梢。她闭着眼,四肢俱缚着若有若无的黑色锁链。面色酡红,红衣片片散落,露出奇诡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的风景。身下嶙峋的怪石好似华锦丝被,让雪白的腿轻轻扫过。最后是缓缓睁开的一双魔魅的眼,狂放锐利又妩媚至极,懒懒地眯起。

    他感觉一道酥麻透彻的雷劈在身上,四肢有些不受控制。

    然而,她姿态如此从容,已有些透明的身躯上的伤痕、嘴角的鲜血和内脏碎块却清晰可见,魔气几乎耗尽,分明是濒死。这死气让她愈发不似世间真存在的生灵,仿佛下一秒便要遁入幽冥。

    冰寒之气格格不入,她从蚀心火反思中勉强清醒了几分,看见了一身雪白的散发着妖味的男子,勾唇一笑,“哪里来的妖?我刚被镇压,就要进来陪我,蚀心火也赶不走你?”

    “并非陪你,而是杀你。”

    他极力冷淡,但嗓音已完全暗哑,察觉到体内法力正为压住暴涨的蚀心火飞速流逝。

    女魔将头枕在手臂上,笑意不减,“那你动手便是了,何必应我。还是你已在我的蚀心火下方寸大乱,不能自己?”

    那撩人的火焰又一阵沸腾,他紧握住众生剑的剑柄,不作声。

    见他不答,女魔淡淡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有魔障,力量被我消耗不少。你杀了我,无论如何逃不出去这阵法。”

    “……你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女魔一笑,“这世间尚无可使我牵挂之事物。”

    他心中一动,不禁向前一步,四周热度立即上升许多,“你如此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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