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因东西两堂各争猫儿。师遇之白众曰:‘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师便斩之。赵州自外归,师举前语示之。赵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师曰:‘汝适来若在。即救得猫儿也。’”
讲师是个鹤发童颜的道长,他摇头晃脑地抚着胡须,等弟子们念完后道:“此乃禅宗公案,南泉斩猫。虽说是禅宗故事,不过与我等修道之人的心魔有诸多相似,贫道觉得甚是有趣。你们也念了几遍了,谁愿意来说说赵州之举是何意?”
弟子们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因而一个坐在窗边,定定地看向窗外的少年便分外显眼。
高昌的目光越过木窗棂和重重云雾翠柏险峰,看向位于钟神山脉中心的那座钟神峰。无论正邪,大能之间的纷争都不是他这等蝼蚁可以掺和的,不过自从那日仙尊生擒魔界幻君返回后,钟神峰上便时刻笼罩在充沛的冰寒灵力之中,真是惹眼。魔君不知所踪,幻君多半也已经被杀,邪修往日便只能仰正道鼻息过活了……
如此大的变局,他却只能坐在此处日日念书。虽说修道之途路漫漫,但如此空耗下去,母亲又如何等得下去?等他返回,只怕只剩荒草坟茔了。
“高明瑞,外面是什么那么好看?”
道长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来回答。”
青年这才回神,囧得脸通红,“这……弟子……唉!弟子方才走神了,没有细听师傅教诲,请师傅罚吧!”
内门之中个个俱是修道之才,不过年纪尚轻,大多也就是刚束发便被送过来了。讲师们也体谅,有时上课不专心,戒尺打几下就作罢。高昌这么较真,倒是少见。
道长走到他身边,拿出戒尺打了他手心几下,抚须长叹,“我知你牵挂老母,心中急迫。但修道之事急不得,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他只好坐下,心中惆怅。
他的母亲是人,但父亲是几千年的树妖,因此他生下来身体里就流着一半妖精的血。
孩童时,一切都好——父母恩爱,他从不觉得一半的妖血有什么不对。深山里有时粮食欠收,父亲随手便能变出甜蜜的果子;夏夜闷热,父亲变作大榕树,他和母亲在枝叶下荡秋千和纳凉。
后来,他长大贪玩,跑去街上,因为浑身的树纹险些被当成妖精打死。父亲在目睹奄奄一息的他后,愤而用法力杀了为首一人,又为了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耗费了不少法力。一个专门炼妖的道士一路从街上跟随他们回家,趁树妖虚弱,将他收入法器之中。母亲不懂法术,却也知道犯了恶的妖精不被正道所容,下跪哭求了半宿,最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带走。
因而,他早早立志,要尽早修成大道,一为寻觅父亲踪迹,了却母亲心愿;二为炼化体内一半妖血,堂堂正正做人。
高昌从学堂出来,平日几个要好的学生搭上他的肩,“高昌,你刚才怎么走神了?挨训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他愁眉苦脸地道:“金兄,可别提了。我那位置刚好能看见极圣山钟神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学生立刻返回去看了几眼,“嘿!还真是!那这不怪你,换我我也看,仙尊当真修为盖天,我们这些小弟子,连羡慕都难说出口啊。诶?你知不知道月末的钟神演武,据说魁首能得到仙尊指点。虽然肯定轮不到咱们,不过能看上真人一眼也是极好的。”
“什么?我不知道,你快细细说来……”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下山去了。
于数千年道行而言,时光流逝不过是弹指之间,不值一提。霍玉琛调息结束后,已是三日之后了。他坐在长明灯之间,周身明亮,而翡越虹则盘腿坐于暗处修炼,周身漆黑殷红魔气升腾。
调息三日,他心中已恢复古井无波,但一见她,心中又涌上复杂难解的滋味。
美色与欲念当真如此化解吗?他在三百年间,曾用一百年行走凡间,却从不为其他世人所称的“花容月貌”或是“千娇百媚”之人的皮相所蛊惑。不过,男子混迹花街柳巷,放浪形骸时的兽类表现,却令他想起自己在幻君身下的丑态。
若按她的玩法,他或许该是女子一方……此女当真是个脑中尽是千奇百怪污秽的邪物。
翡越虹察觉到四周纯净法力渐弱,睁开眼,看见凌雪变幻莫测的神色,噗嗤一笑,“一睁眼就看到我,把你给气着了吧?”
她优哉游哉地起身,晃到他身边,伸腿乱碰,“符箓之事,想得怎么样了。”
霍玉琛忍住攥住她雪白赤足的冲动,沉静地道:“万事俱备。”
翡越虹微微一笑,“那就来吧。”
她身处不利,与此人交涉,可算是把好的坏的都收敛起来了。不过这可不意味着她不再是幻君——她时刻分出二心,提防此人出阴招害她。把她杀了反而是个痛快,就怕此人当真平衡不了道心与欲念,砍了她的手脚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