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烟正满头细汗地给朱鹤闻上药。她虽然不精疑难杂症,却包扎了无数次伤口、熬了无数碗退烧药。

    终于用银刀剜去最后一块腐肉,柳朝烟出了口气,迅速将贾令颐留下的丹药捏碎,涂在纱布上,敷在朱鹤闻骇人的伤口上,绑了个活结。

    朱鹤闻大概是昏死了,全程没喊出一声痛。直到柳朝烟用洗净的木板固定好他的四肢,他才吃力地睁眼,望向床头的慕微云。

    慕微云胸中有许多炽热的泪水往上涌,却在冰冷的喉间缓缓压了回去。那种强大的对抗力几乎让她窒息,她只默默地动了动手指,握紧了朱鹤闻的手。

    柳朝烟见状,微笑道:“如果没被下毒的话,今晚就该退烧了。姑娘留下照看?”

    慕微云点头。柳朝烟便说:“那我去休息了。”

    慕微云哑声道:“辛苦了。”

    柳朝烟窈窕起身,合门隐去。

    秋雨潇潇,偶然有一两滴落在床脚的小坑里。风雨寒肃,破殿寂静,唯有灯火一星,在寒冷的空气里明灭抽芯。

    朱鹤闻缓缓松开她的手,默然不语。他知道她可能会为他奔走,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劫法场这么极端的方法。

    他知道他该生气,因为他用生命为她换来清白,作为朱颜剑主,应该饮恨默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当她一刀挑飞虎头铡时,朱鹤闻的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

    他还是没法不爱这个世界,不爱这个人啊。

    慕微云轻声说:“对不住,我可能要让你白忙活了。”

    朱鹤闻摇头,张开因干渴而黏连的唇:“你……做得对,早断,早干净。”

    他捏了捏她的小指,努力笑道:“我们,不要虚名。”

    慕微云轻轻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说:“我已经做好彻底和玄门割席的打算。为今之计,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你且宽心。”朱鹤闻说,“皇帝……自然会站你这边。”

    慕微云摇头道:“你应该知道,走到这一步,我们不能靠这靠那了。”

    假如哪里出现一个妖鬼,皇帝想用它栽赃世家,慕微云他们要不要铲除它?

    朱鹤闻怜惜地望着她,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秋雨在静默的夜里犹如天河流过耳畔,逝者如斯,一去不返。慕微云握紧了腰侧佩刀,说:“我们只有一个笨办法。”

    “水能载舟。”朱鹤闻已经默契地明白了,“民心所向。”

    慕微云应声道:“正是如此。”

    “很难。”朱鹤闻沉声道,咳了两声,他继续说,“修士修习还可谓是有利可图,民间许多人,就只是日积月累,世代虔信了。我若告诉你天地是圆的,你可信么?所以……咳咳……此路……”

    “此路不通,也得走。”慕微云为他掖好被子,将油灯从桌边拿开,放在供台上。灯火照容,她站在那隐约的神像面前,问道:“你敢不敢?”

    朱鹤闻望着她莹亮的眼睛,和执灯后拉长的身影,说:“生死相随。”

    于是慕微云笑了,把灯吹灭,拖来一个蒲团,脱下外衣盖在身上,说:“那就得了,睡吧。凭他有什么事,先给我睡上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