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
    次日一早,钟长静最先醒来。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岳衡山,迷迷糊糊喊了两声小童,直到被贾令颐一件衣服砸到头顶,才清醒过来。

    “别叫……”贾令颐翻了个身,说,“不睡别吵。”

    钟长静坐起来,凉雨依然在绵延不绝,仿佛要洒尽三个月无穷无止的干涸之苦。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雨中清晨,乡间独有的泥土味和牛粪味。

    他一片空白地想道:我真的离开家了?

    就在昨天,激愤和重压下,他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呢。

    直到他抬头望见屋顶,昨夜自己亲手打的补丁,又看见身边十几个窝在廊下睡觉的同辈,这才反应过来。

    他的确是回不去了。

    他拿起身侧的饮冰剑,魂不守舍地走出走廊。细雨洒在他脸孔上,他头一次没开避水咒,就默默领受着这场湿润的寒冷。

    天渐渐亮了,贾令颐等人也渐次醒来。大家都多少明白钟长静此时的心境,默然不语,没有尝试去安慰他。只有贾令颐起身去打水洗漱时,对他随口说:

    “去做事。”

    钟长静倏然回神,收了那些迷茫。

    清晨的雨和雾是分不清的,散在空气里,细腻冰凉。钟长静路过神殿时往里看去,慕微云还在地上沉睡,朱鹤闻已经醒了,正默默地垂眼看着她。

    慕微云的睡眠特别好,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倒头就睡。朱鹤闻早就发现这点了,少眠易惊的他非常羡慕,就连听着她细沉的呼吸,都觉得甜美安宁。

    他就这么默默看了半夜,从黑暗中只闻呼吸,到天微亮能看见轮廓,她仿佛被他从梦海里缓缓打捞上来,逐渐清晰。

    片刻后,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慕微云。柳朝烟推开一个门缝,小声问道:“我来换药?”

    慕微云赶紧爬起来,起身让她。

    柳朝烟上下左右替他检查一通,说:“今夜若不发烧,性命就无忧了。”

    慕微云拱手道谢。柳朝烟又说:“之后,我和你们一起走。”

    慕微云连忙说:“姑娘何须如此?我们一行人,恐怕要遭多少追杀,姑娘不怕?”

    柳朝烟笑道:“既有病患,做大夫的焉得撒手?姑娘不会是嫌弃我吧?”

    慕微云忙道不敢。柳朝烟便敛容道:“你们先收拾,我出去了。”

    众人醒来之后,周修齐对慕微云说了现在的情况,慕微云表示认可,说:“我们的计划本来也是要走的。公主还等着我们去京城呢。”

    说起琅琊公主,钟长静忽然会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朱颜!”

    “什么?”周修齐还一头雾水。

    “朱颜没拿回来!”钟长静一拍大腿,“完了完了完了,朱颜还在山上,那公主是不是被困住了?”

    昨天大喜大悲,又兼匆忙,故而大家都忘了,朱颜还没拿出来这件事。

    可是如果连容姝媛都被困住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慕微云正喝粥,闻言不在意道:“朱颜总有机会夺回,现在人比剑重要。先走。”

    周修齐道:“你们打算去哪?”

    慕微云道:“京城附近吧,可能去灵圆观落脚。”

    钟长静反驳道:“灵圆观人来人往,不方便,而且现在玄门对我们是什么态度也说不好。”

    贾令颐补充道:“万一现在全境通缉我们,那我们就不能去灵圆观。”

    周修齐忽然说:“其实有个地方。”

    “哪儿?”

    “杏花渡雪。”见大家一脸茫然,周修齐解释道,“那是一处前朝的废园,在北山背后,依山傍水,往前十里就能上大道,很通达。”

    慕微云问道:“那边安全么?”

    周修齐说:“安全,是在山里,一时半刻找不着。”

    慕微云便应声道:“那就去。”

    周修齐犹豫片刻,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慕微云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只不过,你不回玄青门了吗?”

    周修齐把大家吃的碗收到水池里,说:“不回去了。”

    钟长静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兄台,和我们一起走的话,可算是前程尽毁了呀。”

    他说这话时,语带惆怅。任谁都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十几年的荣耀吧。

    “对我来说,再往上爬,也不过是虚耗岁月。”周修齐攥紧了洗碗的抹布,说,“不如……不如早点做自己想做的事。”

    廊下凉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顺着钟长静衣衫上刮破的地方钻进骨头里去。

    他沉默良久,对周修齐抱拳致意。

    清晨的凉雨将泥地泡得柔软,他们将朱鹤闻抬上马车,踏上了西去北上之路。

    他们这边正赶路,容姝媛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她倒不饿,就是哭哑了嗓子,很狼狈地从一堆杂物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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