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最早的记忆,是泡着奇怪水的琉璃罐子。
他蜷在水里,感到光通过琉璃壁照进来,红红的,暖暖的。
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偶尔敲一敲,震得水面荡起波纹,把他晃得晕乎乎的。
“炯儿,母后今日收到你大哥的信了。”
“嘉定的稻子已经能收了,不知道卖给谁,本宫说买,他又不肯。”
“也不知道你父皇何时回来————”
彼时,朱慈炯还不知什么是“大哥”,“父皇”,只知母后的声音和罐子里的水一样温温的。
他很喜欢,很想抱一抱母后。
谁知出来以后,母后更辛苦了。
只因自己饿了不会叫,尿湿不会哭,拨浪鼓面前摇得再狠,眼珠子也一动不动。
可母后从来没有发脾气。
每天清早,不管朝中有多少大员等侯,母后都会先替他穿衣。
喂饭是最难的事。
朱慈炯不会张嘴,不会吞咽,汤水常常顺着嘴角淌下。
母后不催不打,喂进去一勺就念一句“炯儿乖”,再用软布擦净下巴。
晚上,母后会抱他坐在坤宁宫的窗边,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唱歌,还说父皇有可能听见。
朱慈炯想跟着唱,可是他控制不住嘴巴,心里急的哇哇大哭,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直到一岁半的某天,坤宁宫来了个很漂亮的姐姐,眉眼温柔得象母后的江南水墨画。
一进门就给母后行礼,说话也柔柔的:“臣女杨令纾,拜见皇后娘娘。”
母后夸她“柔嘉成性,淑慎其仪”,说日后过了门,便是本宫的儿媳了,本宫唤你纾儿可好?
朱慈炯动了,人生第一次,从摇篮里坐了起来。
小小的他在心里大声喊:
啊啊啊啊啊?
我怎么了?
停!快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母后才回过神来:“炯儿自打出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
朱慈炯拼命喊:
不是我!我没有抱她!谁在动我的手!谁在动我的腿!放开我!
朱慈炯喊不出声,只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他知道这个笑容不是他的。
“废物。”
“灵力也没有,法术都用不出来。”
谁?
谁在和我说话?
朱慈炯害怕极了,在心底深处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别哭了,吵得我没法休息。”
朱慈炯吓得憋住。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你二哥,朱慈烜。”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朱慈炯又想哭了。
因为母后说,人难过时可以哭,高兴时也可以哭。
后来几年,二哥经常睡觉,好多天才醒。
朱慈炯很害怕二哥睡着,因为二哥一睡,他又变成孤孤单单的木头娃娃。
待到朱慈炯逐渐长大,二哥醒着的时间变多了些,开始在两人内心深处教很多东西,比如认字,画画,和一种叫“法术”的东西。
朱慈炯学不会。
“我不学了。”
“为什么?”
“学了也动不了。”
“必须学。等哪天你能动了,你会比谁都厉害。”
“比二哥还厉害吗?”
“做梦。”
朱慈炯还是不想学。
可他发现自己如果不学,二哥就会生气,好多天不理他,最后只能乖乖听二哥的话。
直到八岁那年,宫里办先天灵窍儿体检,地方设立在御花园东南角,离坤宁宫不远。
看管朱慈炯的小太监,不知什么缘故分了心。
朱慈炯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已顺着行走的惯性,来到御花园东南角。
由于穿的不是常服,走路的样子也很奇怪,以至于先天灵窍儿纷纷上前围观:“你是谁家的?”
“也是金陵人吗?”
“我们都是黄家湾出生的,你呢?”
“喂?喂!”
“哑巴?”
“怎么跟木头似的?”
“是不是傻子?”
“就是傻子,眼珠子都不带转!”
面对嘲笑,朱慈炯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不认识这些孩子,也没想过要和他们玩,且早就习惯大人看他时惋惜怜悯的目光,与背地里“痴傻”“呆子”“木头”的字眼。
有个男孩胆大,推得他跟跄摔倒在地:“傻子也该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