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入夜后,大半铺子门板紧闭。
布庄、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唯有几家客栈亮灯,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盹,小二倚着门框发呆,一边望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边回想今早皇子入城的热闹。
却不知,龙游县城上空三十丈处,一团云雾静静悬浮,上立数道身影。
朱慈烺负手而立,夜风拂动衣袂,映出清俊疲惫的面容。
李定国俯瞰下方城池,率先开口:“殿下刚到嘉定,连府衙都未入,便先升空视察,实乃勤政爱民之举。”
朱慈烺微微摇头:“勤政不敢当。只是既为藩王,总该知道自己的封地是何模样。”
钱肃乐问道:“殿下何不白日视察?”
夜间虽有月色,可他们几人均未练就瞳术,终不如白天看得真切。
朱慈烺望向下方稀疏的灯火,轻声道:“白日里,百姓营生、商贾往来,若见头顶有人悬空观望,岂能安稳?”
钱肃乐闻言,拱手道:“殿下仁心,臣不及也。”
张煌言接口道:“只是【居于云上】竖直升降,无法平移。”
朱慈烺指向云尾,八名胎息二层的官修盘坐于云雾边缘,双手掐诀,灵力流转。
一道道淡青色的风系法术从他们掌心涌出,化作无形之力,推动载云。
“这八位是【风统】修士,以法术助云平移。速度不快,却也足以遍览全城。”
众人恍然。
载云缓缓移动,从城东至城西,从城南至城北。
月光下,龙游县的街巷屋舍尽收眼底。
半个时辰后,众人看完一圈。
李定国又是第一个道:“臣观此城,街道虽整,屋舍虽全,然商铺多闭,灯火稀少,与臣想象中的川南重镇相去甚远。”
张煌言点头:“不错。龙游乃府治所在,尚且如此,下辖各县可想而知。蜀地富庶,号称天府,如今这般光景,实在————”
实在连浙江某些县都不如。
钱肃乐沉吟道:“依臣之见,此间荒凉,缘由有二。一则【阴司定壤】,征发蜀地青壮无数。这些人一去便是经年累月,家中无丁,商铺无客,自然日渐箫条。”
“二则————温体仁坐镇酆都,成都失势,连带川南各府也受影响。往来商贾,多走重庆、泸州一线,嘉定偏处西南,自然冷落。”
“欲建嘉定,陛下与臣等,皆任重而道远。”
李定国打了个哈欠,以为视察到此结束。
谁知朱慈烺忽然道:“到城外看看。”
李定国一愣:“殿下要看其他县?他们八个灵力恐难支撑太久。若要去远,只怕————”
朱慈烺摇头:“不去外县。”
载云移向城外。
能见度足够他们看清,本该阡陌纵横、稻浪千重的良田,长满荒草。
月光洒落,泛起层层银浪,竟有几分凄美的意味。
众人沉默。
只因眼前的不是美景。
良久,文震”之句,只道是周大夫过故宗庙宫室,见其尽为禾黍,彷徨不忍去,遂有此叹。”
“今日方知,禾黍之生,未必尽是亡国。”
“盛世之下,良田亦可荒芜。”
朱慈烺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荒原。
文震孟却走到朱慈烺身前:“殿下,臣斗胆一问。”
朱慈烺收回目光:“文大人请讲。”
文震孟直视朱慈烺:“殿下到底想如何争储?”
此言一出,张煌言皱眉:“文大人,这————”
文震孟抬手打断他:“臣知道这话问得唐突。但殿下既已就藩,总该有个章程。我等也好知道往哪个方向用力。”
朱慈烺看着他,忽然笑了。
“本王不打算以争权之心争储。”
众人愣住。
朱慈烺继续道:“但求将嘉定府治理妥当。不必如金陵那般富庶繁华————唯愿境内百姓安居乐业,流离失所者重得生计,荒芜之地再复生机。”
朱慈烺稍作沉吟,又道:“本王要让大明修士亲眼看一看,仙朝治下,除却雷霆万钧之国策、移山填海之宏业,亦有脚踏实地的平实民生。”
八名施法生风的胎息闻言,眼中均闪过异色。
秦良玉倒是欣慰得睁开了眼。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早在船中,本王便与弟、妹商定——我三人各择一路,以治藩图强。”
“三弟所行,乃弘武之道。”
“即————举兵起事,征伐天下。”
李定国双目骤然圆睁,失声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