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旧刀鞘。刀鞘上镶著的绿松石已经掉了两颗,剩下的一颗磨得发白。他往城墙东段走去,那里守夜的是他们内喀尔喀巴林部几个老兵。今晚的广宁城格外安静——西门外的炮声停了大半日,林丹汗让人把奎星楼上被开花弹打碎的垛口用碎石和沙袋临时填上了,但谁都知道这点修补在明军下一轮炮火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阿其那走过东段箭楼时,守垛口的几个内喀尔喀老兵正围在火盆边低声议论。
“科尔沁真的跟辽东签了?那咱们巴林部——”
“色特尔首领亲自带了五百骑,现在就在东门外。是来打咱们的,还是来接咱们的?”
“都一样。反正林丹汗身边只剩察哈尔本部了,咱们在这儿守一天,明军的炮就往墙上多砸一天。砸到最后,还不是咱们这些外姓人先死。”
阿其那从垛口上探出头去,望向东门外那片密林。林子很黑,月光被松枝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动静。但清早城东北角有人看见过科尔沁骑兵从林子里出来遛马,马蹄上裹着布,马口衔著枚,在林缘一闪就回去了。那是皇太极的蒙古骑兵营——科尔沁一千精骑、奈曼三百、敖汉三百、巴林部首领色特尔亲自带了五百骑,全部混编驻扎在东门外,专等林丹汗往草原方向突围时截杀。阿其那认得色特尔的认旗——白底绣著一只展翅金鹰,旗角被炮弹撕掉了一截。色特尔和他父汗有旧仇,当年林丹汗烧了巴林部的草场,色特尔带着残部逃到科尔沁,在马粪堆里蹲了一整个冬天。如今色特尔亲自带兵来堵东门,不是替辽王打仗——是替他自己算旧账。
阿其那把目光从东门外收回来,看着垛口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根野草。草是春天刚冒的,叶子还嫩黄著,被夜风一吹就簌簌地抖。他把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野草旁边,信封上的满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腰间那把跟了他大半生的弯刀,往箭楼下面走去。刀鞘上那颗仅剩的绿松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黎明前最黑的那片夜色还没从城墙上褪尽时,西门垛口上守了半夜的几个内喀尔喀老兵发现垛口石被人从外面挪开了。石缝里塞著一块桦树皮,树皮上用炭笔画著科尔沁部牧场和互市的位置图——箭头从科尔沁往南指向沈阳,旁边标著互市的价格:一匹上等战马换三石盐或十斤铁。炭笔线条粗砺,但草场、关市、价钱都画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吓唬人的东西,这是做买卖的告示。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犹疑。
城南方向,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老兵沿着城墙根绕了第二圈。他没有再喊那些劝降的话,只是用科尔沁老调子哼了一首牧马歌。调子又高又野,在空旷的城墙下传出去老远,垛口后面蹲著的内喀尔喀老兵们听得很清楚——这是科尔沁人在春天赶马群过河时唱的歌,唱的是河水涨了草也绿了,马驹子撒开蹄子往北跑。莽古尔泰哼完一段,抬头往城墙上吼了一嗓子,用的是最土的白音:“巴林部的兄弟——色特尔在东门外等你们!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说了,回草场的马,缰绳还是自己攥!”
城墙上的守军有人接话:“你是谁!”
“莽古尔泰!以前正蓝旗贝勒,如今建州都指挥使司左副指挥使。我额娘也是科尔沁的人——咱俩论亲戚,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哥。”
城墙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垛口后面有人低低骂了一声什么,接着是刀鞘碰在垛口石上发出的轻响。莽古尔泰没有停,他策马继续往西绕,边走边哼。他知道内喀尔喀的人不会当着林丹汗亲卫的面开门,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扛不动刀了。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崭新的燧发枪——那是出发前杨昭让他带上的,说绕城时有意无意亮出来,让守军看见我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此刻这把枪管在晨雾里泛著幽幽的冷光,枪机上的燧石击发片是科学院火器所最新改良的版本,哑火率不到半成,雨天雪天照打不误。
与此同时,大小凌河哨堡之间的驿道上,方应干正指挥辅兵往广宁方向运送最后一批手雷和燧发枪弹药。运送车队从天不亮就从大凌河哨堡出发,沿着科学院营造所新修的三合土驿道往西走,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辘辘声。车上载着新式手雷——生铁铸壳,壳壁预制了菱形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