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围城
    第1章 围城天启元年七月初九,广宁城外大小凌河哨堡的垛口上,方应干把最后一轮开花弹的到位清单递到了杨昭手里。

    清单是用科学院新订的标准格式填写的,每一行都用工整的馆阁体标注著炮弹编号、装药量、引信长度、存放哨堡和经手人画押。杨昭就著哨堡垛口上插著的松脂火把光,把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六十颗开花弹,大小凌河沿线六个哨堡各配十颗,每一颗都在三天前从辽阳库房发出,由辎重营的辅兵赶着马车一站一站地送过来。清单末尾是赵秉文的签名,笔锋一如既往地工整而节制,但杨昭能看出来,这个在辽阳火器坊蹲了半辈子的老匠头在写到“开花弹六十颗”这一行时,笔尖压得比平时重了半分。

    他把清单还给方应干,走到垛口边上往西望。晨雾刚从大凌河旧河道的干涸河床上散开,广宁城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天光里渐渐清晰。城墙高约三丈有余,基宽两丈,以条石作基,内石外砖,中填夯土,墙顶以三合土铺砖封顶。四隅角楼相互呼应,城墙上垛口密布,箭楼上的铜炮炮口从垛口间隙里探出来,在晨光里泛著幽暗的冷光。东南角奎星楼最高处,察哈尔部的鹰头大旗被晨风拍得猎猎作响。

    “皇太极那边到位了没有?”杨昭没有回头。

    “昨晚到的。”赵大彪从垛口下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汗和泥,“科尔沁一千精骑、奈曼三百、敖汉三百、巴林五百,全部混编入蒙古骑兵营,由皇太极统一指挥,驻扎在东门外密林边缘。色特尔亲自带了巴林部骑兵,说他跟林丹汗有旧账要算。”

    “满珠习礼呢?”

    “科尔沁首领奥巴台吉的长子也到了。皇太极把他安排在后队——莽古尔泰之前交代过,说他是科尔沁的世子,万一有闪失不好交代。”赵大彪压低了嗓门,“不过满珠习礼自己不太乐意,闹着要打前锋,皇太极把他摁住了。”

    杨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哨堡。大小凌河哨堡是科学院营造所去年秋天在辽西走廊沿线新建的一批小型堡垒——青砖为壳,夯土为芯,堡内设弹药库、粮仓和水井,每堡驻弩手一队,配燧发枪两支、手雷一箱、轻便火炮一门。如今这些哨堡已经从锦州一路修到了距广宁城不到三十里的位置,像一根根楔子钉在广宁外围的皮肉里。

    方应干跟在杨昭身后,手里捧著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锦州府政务清册,边走边念:“大凌河沿线六个哨堡已全部加固完毕,弩手和弹药配备按计划到位。广宁城外所有斥候哨点已被骁骑营先遣队全部清理干净——林丹汗昨晚派出来侦察的三批斥候,两批被皇太极的蒙古骑兵截住了,一批摸到大小凌河中间被哨堡的弩手打退了。林丹汗现在应该是聋子和瞎子,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我们要从哪边打。”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杨昭在哨堡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黄土坡上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沿着通往广宁西门的旧驿道往西驰去。身后,杜松的骁骑营已经从锦州方向开过来了,骑兵们马蹄踏起的黄土在晨光里凝成一道长长的尘烟。

    杨昭在距广宁西门三里处勒住了马。这里是一片开阔坡地,坡地下方是大凌河旧河道——河床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在最深处还残存著几条细如麻绳的水流,骑兵可以直接过河。坡地两侧是起伏和缓的矮丘,正好能遮住西门箭楼上的视线。科学院火器所的赵秉文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夜,他蹲在一门轻便火炮旁边,正用炭笔在炮架上画著一道道刻度线。

    “辽王千岁,西门箭楼和瓮城的方位已经反复测算过。西门箭楼上共有四门旧式铜炮,两门朝正西,两门朝西南。我们从这片坡地后面架炮,箭楼上的炮手看不见我们,但我们的开花弹可以越过矮丘直接砸进箭楼和瓮城。”赵秉文用手指沿着炮架上的刻度线比划了一下弹道弧线,他身边摆着两门轻便火炮,炮架用辽东本溪湖新开铁矿炼的低碳钢打制,轮轴灵活,两个炮手就能推著跑。旁边整整齐齐码著两排开花弹——生铁铸壳,壳壁预制了菱形破片槽,引信口用锡箔封得严严实实。

    “两门炮各配开花弹两轮、霰弹两轮。第一轮开花弹集中轰击西门箭楼,把四门旧铜炮打掉;第二轮开花弹轰击瓮城内侧。箭楼一塌,燧发枪队沿着城门两侧推进压制城墙垛口,手雷投掷队跟进往瓮城内侧投弹,骑兵从缺口突入。”

    杜松策马从后面赶上来,豹眼里映着远处广宁城墙的轮廓。他那件老羊皮袄上还沾著锦州出发时蹭上的黄泥,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背上的血槽在晨光里泛著幽幽的暗蓝。“辽王,骁骑营两千骑兵已经全部到位,劲弩营一千步兵在坡地后面列好阵了,随时可以往上压。莽古尔泰的建州营昨天已经绕到城东完成佯动部署,皇太极的蒙古骑兵营也已经在东门外密林里设好伏击阵地。方知府和马世龙的锦州宁远守军分别在城南城北牵制完毕。”他把斩马刀往鞍前一横,“各路已经全部就位,就等你一声令下。老子在西门外熬了大半夜,什么时候动手?”

    “等。”杨昭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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