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围城
他先听到那些信。”

    黎明时分,最浓的那片夜色还没从城墙上褪尽的时候,杨昭让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准备的三百七十封劝降信被绑在强弩箭上,从广宁城四面同时射入城中。驽箭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箭杆钉在城门柱上、屋檐下、井台边的木桶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每一封信都是用满文写在桦树皮上的,信封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和所属部落,每一封都附了一份辽东授田告示和一张地契样本。

    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老兵从北面绕城而行,用满语朝城墙上喊话。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开来。他的喊话里没有提到明军,没有提朝廷,只提科尔沁的名字——用他最熟悉的科尔沁话,告诉城墙上的人他们的部落已经跟辽王签了盟约,他们的牧场受辽东行辕保护,他们的马在互市上能换到比林丹汗出的价更高的盐和铁。

    杨昭策马走到距西门一箭之地处勒住马。他身旁只有赵大彪举著一面辽东龙旗,旗角在晨风里噼啪作响。他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双手空空地朝城墙上拱了拱手。

    “林丹汗可在城上?”

    城墙上静了一瞬。然后奎星楼上那面鹰头大旗动了,旗角一甩,一个披着银灰色锁子甲的高大人影从垛口后面走了出来。林丹汗站在奎星楼最高处,俯视著城下这个只带了一个旗手的年轻人。他的手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刀鞘上镶著的绿松石在晨光里闪著幽光。

    “辽王。”林丹汗的声音沙哑而沉,带着蒙古人特有的喉音,“你写信劝我十天之内退出广宁,我没退。你又在城外摆了几门炮,我也没走。你今天来,是来亲自劝我投降的?”

    “不是劝降。”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上了城头,“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科尔沁、奈曼、敖汉、巴林——你身边的蒙古各部,现在都已经跟辽东签了盟约。广宁城里你那些内喀尔喀守军,他们的家属在辽东分了地、种了甘薯、当了屯垦甲长。你现在打开西门退出广宁,我可以让你带着察哈尔本部回漠北。广宁城里的内喀尔喀守军——愿意跟你走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的我按辽东军屯待遇安置。”

    林丹汗沉默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笑声粗犷而悲凉,在城墙上方回荡开来,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狼在朝天嚎叫。

    “科尔沁是我蒙古的部落,不是辽王的部落!你收了科尔沁,以为全蒙古都会跟你走?”他把弯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锋在晨光里闪出一道寒芒,“察哈尔本部还在!有本事你攻城。”

    杨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插在冻土里的剑拔起来挂在腰间,翻身上马。城墙上,一些内喀尔喀守军的手在犹豫——劝降信用满文写得很直白,科尔沁的牧场已经被辽东保护,他们的马正在互市上换盐换铁。这些消息比弩箭更快地穿透了城墙上的晨雾,钻进垛口后面蹲著的每一个内喀尔喀老兵的耳朵里。

    杨昭策马回到西门外那片矮丘后面时,杜松正蹲在轻便火炮旁边拿望远镜往箭楼方向看。他看见杨昭回来就把望远镜往赵大彪怀里一塞,豹眼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光。“林丹汗不降?”

    “不降。”

    “那还等什么?”

    杨昭翻身下马,走到轻便火炮旁边站定。赵秉文已经把两门炮的炮口按照事先测算好的弹道弧线调整好了仰角,炮手们把开花弹从弹药箱里捧出来,引信口用锡箔封得严严实实。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鹰头大旗,又看了一眼奎星楼上林丹汗的银灰色锁子甲在晨光里泛著微光。

    “开花弹——放。”

    与此同时,东门外密林边缘,皇太极正蹲在一棵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老松树下面,用单筒望远镜往东门方向看。城墙上稀稀拉拉地插著几面察哈尔残旗,垛口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那是林丹汗的亲卫骑兵,人数不多,但都是察哈尔本部最精锐的老兵。

    满珠习礼牵着他那匹黄骠马从后面走过来。他是科尔沁首领奥巴台吉的长子,不过二十出头,嘴角还长著细细的绒毛,但骑射功夫在整个科尔沁都排得上号。他蹲到皇太极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皇太极贝勒——不,皇太极指挥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皇太极把望远镜收进怀里,“等西门先打起来。”

    满珠习礼往树干上一靠,手指无意识地摸著刀柄上镶著的绿松石。“我父王说,林丹汗这个人打仗很狡猾。万一他趁西门打起来的时候从东门突围——”

    “他不会马上突围。”皇太极打断他,“林丹汗这个人很骄傲。骄傲的人不会在攻城炮打响的第一时间就跑——他会等,等到他觉得还来得及跑的那一刻。但那一刻往往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重新对准东门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跟战局无关的话,“你父王那只老鹰还在吗?”

    满珠习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在。上个月刚又孵了一窝小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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