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下发。每家每户发一本节略本——不要全文,只印本户名下的田亩、赋税和徭役三项。不识字的,由甲长当着户主的面逐条念一遍,户主按了手印才算数。”
马林翻开全书扉页,那里用朱砂印盖著辽东行辕的大印,旁注一行小字:此书为试行稿,各府县在使用过程中若有发现与实地清丈不符之处,随时上报布政使司校正。他将这本头稿推近杨昭,指著舆图室角落里摊开的锦州府广宁卫空白页说:“方应干已经派了测量队守在大凌河哨堡外,等广宁外围一有松动就即刻推进清丈。赵士桢也让舆图馆在每页空白处预留了满汉对照栏,将来补勘时不用整本重印。”
杨昭把他送来的各种进度册子和卷案逐一翻过,从苏子河甘薯扩种、界凡山梯田垦荒,到各府驿道通车情况和市舶司月度商税征收表,每翻完一册就在封面右上角用炭笔画个圈。翻到最后一册时他停了一下,抽出夹在里面的孙承宗亲笔便条,上面写着沈阳府清丈田亩时发现的几个遗留问题:一是铁岭卫以北边墙外有一片原属科尔沁部的游牧地,现在科尔沁归附了辽东,这片地按协定归科尔沁自行管理,但地上有几处老烽火台需要留为沈阳卫斥候巡哨点。
“科尔沁游牧地上的烽火台不要拆。派人和奥巴台吉商量——烽火台留下作为双方巡哨共享,沈阳卫每月派斥候沿烽火台巡哨两次,科尔沁骑兵可以随同巡哨,熟悉边境地形。巡哨记录一式两份,双方各存一份。”
杨昭处理完这些政务,走出舆图室站在辽王府前院的石阶上。暮色正从界凡山方向沉下来,苏子河畔的甘薯田已从去年的二十亩扩种到两千亩,薯苗在晚风里泛起层层绿浪。更远处,锦州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那是方应干在大小凌河哨堡用新配发的手雷和轻便火炮进行例行训练。炮声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但方向很明确:向北,向广宁。
广宁城外的烽火台上,守城的内喀尔喀老兵正蹲在垛口后面烤火。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垛口上插著的那面内喀尔喀认旗。老兵把一块干马肉架在火上烤软,撕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年轻的哨兵。年轻哨兵接过马肉咬了一口,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原野上。
“叔,你听说了吗?科尔沁归附辽东了。奈曼和敖汉也签了盟约。”
老兵嚼著马肉没有接话。他当然听说了。这些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从科尔沁方向刮过来,刮进广宁城里每一座帐篷、每一间土房。科尔沁部归附了,奈曼敖汉签了盟约,巴林部派人送了密信,内喀尔喀五部里已经有三部在私下议论要不要退出广宁联军。林丹汗的察哈尔本部还在城里守着,但守城的内喀尔喀骑兵们心里都清楚——身后的老家已经不在林丹汗手里了。
“叔,咱们还守吗?”
老兵把最后一口马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篝火的光在他浑浊的老眼里一跳一跳的。他把目光从城外那片原野上收回来,看着垛口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根野草,沉默了很长时间。“守不守,轮不著咱们说了算。但要是明军哪天真的打过来,枪管子还没亮出来咱们这头的人可能就先不打仗改做买卖了——听说人家开的价比汗王高一截。”他把啃剩的骨头搁在垛口石上,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旧刀鞘。这把刀跟了他大半生,刀鞘上镶著的绿松石已经掉了一颗,剩下两颗也磨得发白。他往城墙根下走去,背影被篝火拉得老长,融进广宁城沉沉的夜色里。
(第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