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潮涌
用一贯报账的沉实语气把这段历史交代得清清楚楚,然后话锋一转,“但泰昌帝在位那一个月,辽东受益最大。除了发给边军的二百万两,他还下旨召回了一批因谏言被贬的官员,增补了阁臣,朝廷风气一度为之一振。可惜——”他顿了顿,“九月初一就崩了。皇太子朱由校即位,改元天启,明年是天启元年。”

    杨昭沉默了一瞬。他的记忆里,泰昌帝朱常洛是万历朝国本之争的核心人物,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登基时已经快四十岁了。他在位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办了几件大事:罢矿税、发内帑充边赏、召回言事诸臣。这几件事每一件都办得干脆利落,不像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尤其是发内帑二百万两充边赏这一条——万历朝几十年,内帑银只进不出,泰昌帝一上任就拨了二百万两出来,可见他对边防的重视程度。

    可惜他死得太快。

    “邸报上说泰昌帝是服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之后暴崩的。”马林把邸报誊本推到杨昭面前。杨昭接过来扫了一眼,邸报上的措辞很谨慎,只说“上疾弥留,服李可灼所进红丸,翌日崩”,没有定性是中毒还是误治。但他知道这段历史——这就是明末三大疑案之一的“红丸案”。泰昌帝即位后身体本就羸弱,又服用了不知成分的“仙丹”,一夜间暴毙,从此拉开了天启朝党争的序幕。

    他把邸报合上,推回马林面前,没有说话。殿里其他人也都沉默了。杜松把斩马刀拄在地上,豹眼里映着窗外的暮色;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李如柏把旅顺口海防哨报合上,靠回椅背。他们不是为泰昌帝悲伤——泰昌帝在位太短,短到九边将士连他的年号都还没记熟。但他们在想同一件事:一个月之内,两代皇帝接连驾崩,新天子年纪尚轻,朝中的局势必然风云变幻。这变化对辽东是利是弊,谁也说不准。

    “泰昌帝虽然只坐了一个月龙椅,但他给辽东留了三样东西。”杨昭把炭笔从桌上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三道杠,“第一——二百万两边赏银,九边将士都拿到了,辽东野战军的士气因此高涨。第二——罢矿税、撤税监,这条政策虽然来不及在泰昌朝全部落实,但新天子即位后暂时没有推翻,至少眼下辽东的矿税负担轻了很多。第三——他增补的阁臣里,有几个是主张整军经武的,这些人现在还在内阁里坐着,对辽东有利。”

    他把炭笔搁下,话锋一转:“但新天子年幼,朝政必然落入辅臣之手。内阁首辅方从哲在泰昌帝驾崩后已经上疏乞休,新首辅还没定。兵部尚书黄嘉善——萨尔浒捷报入京时他就力主封我为辽王,这份人情我们记着,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不能把辽东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算账算到最后一行时特有的冷峻语气说:“泰昌帝发下来的二百万两边赏银,够辽东野战军发整整大半年的饷。但天启朝开始之后,这笔钱还会不会再发,取决于户部的态度。而户部现在被东林党和阉党的人同时盯着,每一笔银子拨出去都有人在找茬。”

    “银子的事分两头走。边赏银用完之后,辽东野战军的饷银主要靠辽东市舶司的商税和互市监的马税来养,不再指望户部拨款。但九边各镇里,辽东不是独自为战。辽西走廊西端的蓟州镇、山海关、宁远卫,还有辽南沿海的天津卫、登州卫、莱州卫,这些地方跟我们隔海相望,商贸往来和防务调度都绕不开。”他把炭笔移到图上辽西走廊最西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蓟辽总督现在是谁?”

    “汪可受。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后由朝廷任命,今年刚上任。此人曾在陕西三边总督任上打过蒙古,兵略不错,但脾气硬,跟兵部不太对付。他的总督衙门设在密云,离辽东边墙不算太远。”马林翻了翻邸报誊本里夹着的一份官员迁调名单,报出这个名字。

    “派专使去密云,带两份文书——一份是辽东各府卫所的最新编伍清册,一份是林丹汗占据广宁的敌情通报。告诉汪可受:辽东不指望蓟镇替他打仗,但辽西走廊的驿道维护和驿站补给需要蓟镇配合。广宁一旦收复,辽西走廊全线打通,从山海关到辽阳的驿道就能彻底恢复,以后蓟镇和辽东之间的军情传递不用再绕道海路。”杨昭说完,又用炭笔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圈,圈旁标注了“登莱”两个字,“辽东以南的登莱地区海路同样重要。派专使去登州,告诉登莱巡抚:旅顺口水师基地已建成,辽东市舶司每月有商船往返登州和旅顺之间,海路畅通以后辽东的皮子、山参、东珠可以直接卖给登莱商人,登莱商人不必再绕道天津贩货。互市许可证由辽东市舶司统一发放,登莱海商只要凭引就可以直接来旅顺或辽阳贩货,不再需要天津钞关的转关批文。”

    马林在算盘上拨了几下,补充道:“天津钞关每年从辽东货物过境税里抽的水头不少,去掉这一层转关手续,登莱海商和辽东市舶司两头都能省下不少钱。登莱方面只给他们商人通关便利,不必派兵,不必出饷。他们自己会来。”

    杨昭点了点头,把炭笔搁在舆图下方的笔架上,转过身来面对满桌的人。“泰昌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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